几个月前,景王,也就是秦驭的兄长秦严景,又得了个儿子。
他也就比秦驭大上半岁,如今已经是儿女绕膝。
可秦驭别说子嗣了,二十有九的年纪,连个嫔妃都没有。
刚巧那时候,定安侯平定西部大契族凯旋,按照惯例,皇帝亲自在宫中设了庆功宴。
秦驭坐在上首,端着酒盏,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景王十来年前意外伤了腿,坐着一把轮椅,身旁是他的王妃,正低头逗弄襁褓中的孩子,满脸温婉笑意。
秦严景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
“陛下,”他开口,打趣似的,“臣这做兄长的,儿子女儿都有了,陛下怎么还是一个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有人壮着胆子接话:“陛下,景王殿下说得是啊……陛下如今年近而立,后宫却空悬多年,臣等每每想起,实在忧心……”
“臣也以为如此!臣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七,若蒙陛下恩典,愿入宫侍奉……”
“爱卿。”
秦驭的声音淡淡的,只瞥了席下一眼,就让满席寂静。
他目光移回秦严景身上,“景王今日是来替朕相看后妃的?”
秦严景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臣哪敢替陛下做主,不过是做兄长的,看陛下孤零零一人,有些不忍心罢了。”
秦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朕心领了,只是朕的后宫,自己心中有数,就不劳诸位爱卿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席间再无一人敢接腔。
——他们都知道自家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虽然不至于残暴嗜杀,但也绝对不会任人拿捏。
因此这么多年,他们也只敢偶尔小声提那么两次,尽一尽劝谏的本分就是了。
秦驭的目光转到了右手边第一席,程公敢端坐在那儿,一身常服,即便是在这宴席上,他身上那股沙场磨出来的冷硬气息也遮不住。
“定安侯。”
程公敢立刻起身,拱手躬身:“臣在。”
“侯爷此番击退大契族,还边境百姓安定,立了大功。”
秦驭执起面前的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举,“朕替百姓多谢侯爷。”
满席大臣纷纷执起酒盏应和,程公敢端了酒,躬身做出个碰杯的动作:“陛下折煞臣了,臣不敢居功,都是将士们的功劳,也多亏有陛下挂念,战线粮草充足,才能这么快逼退他们。”
他说完,喝了杯中酒。
秦驭也仰头喝尽,程公敢以为这就完了,正打算坐下——
“朕听闻,侯爷家的世子在此番也十分勇猛,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
秦驭把空酒盏放下,一旁的马小壮立刻上前添满,“侯爷怎么不带来一同庆功?朕也好给些封赏。”
程公敢心里一咯噔,面上还算平静,“陛下谬赞了,小儿程恪云尚且需要锻炼,臣不过是带他去见见世面,不足一提……他也无官职在身,不便进宫。”
“不便?”秦驭垂眼看他,“朕的庆功宴,功臣之子,有何不便?”
程公敢后背一紧:“臣是怕他年纪轻,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
“朕当年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
这话没人敢接。
秦驭又问:“世子如今年岁几何?”
“回陛下……小儿刚过十八岁生辰。”
秦驭颔首,没再说什么,仿佛那几句问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程公敢勉强松口气,坐了回去。
可席间都是人精,自然不这么想。
几个老臣借着碰杯的功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陛下特意问起这世子,难不成,是想破格授官重用?
“陛下从前可从不过问谁家儿郎的事。”
“可不是?定安侯这儿子,怕是要出息了。”
“可陛下不是最厌烦世家子弟荫蔽……”
他们压着嗓子说了几句,目光时不时往程公敢那边瞟。
……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末。
程公敢满身疲惫地回了定安侯府,却没直接回正院休息,而是往自家儿子院子里去。
走到院门口,两个护卫连忙跪了下去。
“侯爷!”
“世子呢?”
“回侯爷,世子已经歇下了。”
程公敢大步流星走到寝殿门口,抬手就拍门,动静大得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恪云!开门!”
然而里头没动静。
于是程公敢抬脚就是一踹——
“哪个小贼!”
程恪云瞬间起身,刀已经劈了过来。
程公敢看都没看,侧身避过刀锋,抬脚一踢。
程恪云手腕一麻,刀就这么脱了手,他定睛一看,瞪圆了眼。
“爹?!”
“睡这么死,敌人摸到你被窝里都不知道!”
程公敢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程恪云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床上一瘫,“爹……您差点把我吓死。”
“你这一刀才差点把你爹送走。”
程恪云从床上跳下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赤着脚跑到门边,小心翼翼把刀从门框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才心疼地放回刀鞘里。
“儿子好不容易回自己家,还不能睡个好觉了?”
他扭头看他爹,“您不是去宫里庆功宴了?怎么这会儿过来?”
程公敢没接话,面色沉下去。
程恪云动作一顿,眼神清明了些。
“怎么了?”
程公敢抬眼打量自己这儿子,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刚刚宴席上,陛下问到你了。”
“……问我?”
“嗯。”
“陛下问我这个没有官职的人做什么?”
“你这几年立了不少军功,虽然我没给你正经请过功,但也瞒不过陛下和那群人精的耳目。”
“爹你是说……”
“陛下可能是碍于颜面,想给你封官。”
“封官?”程恪云眉头一皱,不大高兴,“我可不想当什么官,我就想做个闲人,偶尔跟着去战场上施展一番拳脚。当官还得天天跟那群笑面虎打交道,我可不去。”
“哪容得了你挑!”程公敢瞪了他一眼,声音沉下去,“咱们家如今太招摇了。定安侯的爵位是你先祖父挣来的,到了我这里又加了封地,如今若是再给封赏,一家独大,那是取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