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掌柜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顺手把柜台上的木牌推了回去。
女子接过木牌,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侧过身,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老人。
老人已经只剩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魂影,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目光也有些涣散,像是根本没听见掌柜的话。
女子收回视线。
“爽灵。”
掌柜提笔写下,又抬了抬下巴。
“他的。”
“闻伯。”
笔尖刚落到纸上,老人忽然抬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像是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想起来那两个字是在叫他。
掌柜见状,眉头皱得更深。
“还能认名字?”
爽灵点头。
“有时候能。”
“有时候?”
“今天已经忘过两次了。”
掌柜没再说什么,合上册子,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灯。
灯里没有油,灯芯也是黑的。
他把木牌放到灯下,又从抽屉里捻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灯芯上。
火光很快亮了起来,不大,却很稳。
老人原本有些散开的魂体,也随着这点灯光重新凝聚了几分。
烬生坐在窗边,没有过去,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残魂身上。
方才女子刚进门时,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静下来再看,问题反而更加明显。
闻伯的魂确实受了重伤。左肩到胸口的位置几乎是空的,魂身边缘不断有细碎的魂光脱落,这些都算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是那些痕。
每个人活过,都会留下痕。人死以后,魂上仍然会带着生前最深的一部分。
可闻伯的痕,不是淡。
是断。
老人胸口处有一道旧痕,原本应该完整连到右臂,可现在中间缺了一截。
再往下看,别的地方也是一样。
有些只剩一半,有些只剩头尾,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擦去。
这和师父临死前说的一样。
烬生放下茶杯。
他来西域之前,对那句话其实没有太深的感觉。痕会淡,会散,都不奇怪。
可师父特意提醒过他。
——太快了。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闻伯的魂还在,可属于他的痕已经开始提前消失。
烬生起身。
掌柜正在给爽灵交代规矩。
“魂房在后院,最里面那三间都能住。屋里的养魂灯接着城里的镇魂灯,别让它灭。”
掌柜把钥匙往前推了推,又补了一句:
“魂房费灯。灯力就这么多,你这里多养一道魂,别处能分到的就少一点。活人自己还能生魂息,多少能回给灯路;这种快散的魂,只进不出。要不是这样,魂房也不会这么贵。”
爽灵点头,显然早就清楚这些规矩。
烬生顺着掌柜的话朝窗外看了一眼。
长街两侧,每隔十几丈便挂着一盏青灯,一直延伸到街尾。
那些灯火看着普通,可在他眼里,彼此之间都有极淡的痕连着,像是一张铺在整座城里的网。
他不知道西域人是怎么维持这些灯的,只看得出来,客栈里的魂房也在这张网里。
掌柜已经把钥匙递给爽灵。
“灯亮着,他就能稳些。”
爽灵接过钥匙。
“魂池能救吗?”
掌柜看了一眼闻伯。
“得先送得到。”
烬生停下脚步。
“魂池在哪?”
“归魂冥泽。”
掌柜只回了四个字。
烬生看向爽灵。
“他要去魂池?”
爽灵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嗯。”
“什么时候死的?”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跟你有关系?”
“现在有一点。”
爽灵眉头微皱。
烬生伸手指了指闻伯。
“他的魂痕在消失。”
掌柜听见“魂痕”两个字,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烬生一眼。
爽灵却明显没听懂。
“什么意思?”
烬生没有马上解释。
他走近几步,站在闻伯面前。
老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缓慢抬起头,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
烬生看了一会儿,问:“他生前右手是不是受过伤?”
爽灵神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虎口这里。”
烬生抬手在自己右手上比了一下。
“应该伤得不轻,后来虽然好了,但握东西的时候会习惯往里收一点。”
爽灵盯着他。
烬生继续道:
“左腿也伤过,时间比右手更早。站久了,他会把重心往右边偏。”
爽灵眼里的戒备渐渐变成疑惑。
“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
“那你怎么……”
“痕。”
烬生抬起眼。
“人做过什么,身上会留下。”
爽灵下意识看向闻伯。
在她眼里,那里只有一道已经很淡的残魂,看不见烬生所说的任何东西。
烬生也没有继续解释。守痕这种事,很难说清楚。
师父以前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只会指着地上的脚印,让他看这个人走得快还是慢,又或者让他去看一棵被刀砍过的树,猜那一刀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等他能看得越来越多,师父才告诉他,那些都只是最浅的一层。
爽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他的痕在消失,是什么意思?”
“正常魂伤,魂散,痕才跟着淡。”
烬生看着闻伯。
“你师父反了。”
“魂还没散,痕先没了。”
客栈里安静了片刻。
爽灵握着白灯,没有接话。
掌柜却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点。
“最近确实怪。”
烬生转头。
“哪里怪?”
“这两个月,城里送进来的伤魂多了不少。”
“都这样?”
“没这么严重。”
掌柜想了想。
“不过忘名字的,确实比以前快。”
烬生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长街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闻伯的魂影在白灯旁重新稳住了一些。按理说,这地方至少能让他多撑一阵。
可就在烬生重新看向老人时,一条本来还算完整的旧痕忽然暗了下去。
没有一点征兆。
前后不过几息,那条痕便从中间断开,又少了一截。
烬生眼神微凝。
爽灵一直在看他的反应。
“又少了?”
“嗯。”
“能不能拦住?”
烬生沉默片刻。
“不会。”
爽灵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只把那盏白灯往闻伯身边推近了一些。
“我会把他送进魂池。”
她说得很平静,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烬生看着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躺在床上的师父。
如果那老头死后也能留下一道魂……自己大概也会想办法送上一程,哪怕只剩一点机会。
这个念头刚起,烬生便压了下去。
师父什么都没留下。死人就是死人。想再多也没用。
他正准备收回目光,视线却无意间从闻伯身上移到了爽灵身上。
方才进门时,他只是匆匆扫过一眼。现在离得近了,才真正看清。
闻伯的痕在断。
她的却恰恰相反,太完整了。
烬生皱起眉。
他看过很多人的痕。人的痕从来都不会这么整齐。活得越久,经历越多,身上的东西就越杂,新痕压旧痕,旧痕又彼此纠缠。
可爽灵不是。
她身上的魂痕很多,却几乎找不到真正断裂或者冲突的地方,像是所有痕,从一开始就在证明同一个人。
爽灵。
烬生看得久了些,她终于察觉,转过头。
“你看什么?”
“看你。”
爽灵眉头一皱。
“好看吗?”
烬生认真想了想。
“看不懂。”
爽灵愣了一下。
烬生已经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窗边。
闻伯的痕正在不正常地消失。爽灵的魂痕却完整得不正常。
他刚到西域第一天,就一次碰见了两个师父从没教过他的东西。
烬生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刚喝了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原本还算安静的长街上,很快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