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灯失火
第一声铜铃响起时，客栈里还有人抬头。第二声响起，掌柜已经变了脸色。等第三声落下，他直接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关门。”
店里的伙计愣了一下。
“掌柜？”
“关门！”
掌柜声音陡然沉下去，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快步冲向门口。爽灵比他更快，她已经转过身，看向街外。
“不是报更的铃。”
烬生也听出来了。三声之间的间隔太短，带着一种很急的催促。他刚走到门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紧接着，长街左侧第一盏青灯灭了。没有风，火就是突然没了。第二盏紧跟着暗下去，第三盏，第四盏。像有人沿着长街一路走过，将那些灯一盏接一盏按灭。原本还能照亮半条街的青光迅速往远处退去。
客栈门口的伙计脸都白了。
“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屋檐下那盏灯也灭了。客栈里一下暗了不少，只有柜台旁那几盏养魂白灯还亮着。
几乎是在外面镇魂灯熄灭的同时，闻伯的魂影猛地晃了一下。爽灵脸色一变，立刻把白灯抬高。
“师父。”
闻伯没有回应。他的魂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整个人往门口飘了半步。爽灵一把抓过去，手掌直接从魂体里穿了过去。她咬了咬牙，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白色魂符，贴在闻伯胸前。魂符亮起一层微光，闻伯被拉走的魂体这才暂时停下。
可烬生看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痕乱了。整间客栈里，原本安静散落在各处的魂痕突然同时朝一个方向偏过去。不是风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闻伯身上的痕尤其明显，那些本就已经残缺的旧痕，一根根绷紧，全部朝着城中心之外的某个方向延伸。
烬生走到门口。外面的情况更乱。
街上有人在喊，有人从屋里冲出来，又被家里人强行拖回去。几道原本寄在灯下的魂影失去镇魂灯庇护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动，其中一道撞在墙上，魂体散开一半，很快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街尾。
更远的地方，也有灯在灭。不是一条街，像是整座城都出了问题。
爽灵跟了出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百灯失火。”
烬生偏头看她。
“什么意思？”
“城里的镇魂灯同时熄。”
烬生看向长街深处。城里的灯都连着主灯，如今不是一条街在灭，而是整座城一起出问题，根只能在更里面。
她说完便回头去看闻伯，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够清楚了。
灯一灭，魂就乱了。
烬生重新看向长街。
“以前发生过？”
“我没见过。”
爽灵声音很低。就在这时，闻伯胸前那枚魂符突然裂了一道缝。下一刻，他整道魂影再次被扯动，这一次比刚才更狠。
爽灵来不及再取魂符，直接挡在闻伯前面，双手结印，一层淡白色魂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魂海境的力量一铺开，客栈门口几道失控的魂影顿时被压了下来。
可闻伯没有停，他依然在往外飘。
爽灵皱起眉。
“怎么会……”
她的力量明明已经压住了闻伯的魂，可那股牵引根本不是在拉他的魂体。
烬生看见了。它拉的是痕。
闻伯身上那些痕正在一点点被扯出去，魂体只是跟着痕走。
“别压魂。”
爽灵回头。
“什么？”
“没用。”
烬生走到闻伯身边，盯着那些不断绷紧的痕。爽灵神色不太好看。
“那你有办法？”
“暂时没有。”
“……”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外面的铜铃还在响。很快，又有另一种声音传了过来。厚重，沉闷，像一口大钟从城中心敲响。
咚——
这一声过后，街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大喊：
“封城了！”
烬生抬头。远处城门方向，一道灰黑色魂光冲天而起，随后向两边铺开，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爽灵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执灯人封城。”
“为什么？”
“灯全灭了，再放人进出，只会更乱。”
她说得很快，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闻伯。
“尤其是伤魂。”
烬生看了她一眼。
“你师父呢？”
爽灵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闻伯现在这种状态，一旦被那股牵引彻底带走，未必还有机会找回来。
就在两人说话间，客栈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伙计从楼梯上摔下来，连滚了几阶，脸色惨白地指着上面。
“魂房……魂房里的魂全跑了！”
掌柜骂了一句，抄起柜台边的灯就往楼上冲。烬生没有跟，他已经看见了。一道又一道魂痕从二楼穿过墙壁，被扯向同一个方向。不是闻伯一个，整个客栈里的魂都在被带走。再往外看，整条街也一样。
烬生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普通失灯。师父让他来查的东西，或许就在这里。
闻伯胸前的魂符终于彻底裂开。啪的一声，碎成两半。他的魂体失去最后一道固定，猛地朝门外飘去。
“师父！”
爽灵一步追出去。闻伯速度并不快，可街上现在到处都是被牵引的魂影，老人混在其中，很快就被卷进了更大的魂流。
爽灵身上的魂力一下爆开，她直接冲了进去。
烬生站在门口没动。他在看。
长街上数十道魂痕彼此交错，却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拉长。有些痕已经绷到极限，有些正在断。还有一些……
烬生眯起眼。不是自然形成的。那些牵引痕之间，还夹着另一种东西，很细，像线，从一盏盏已经熄灭的镇魂灯里延伸出来，和那些被拖走的魂痕缠在一起。
烬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判断。有人动过这些灯。
“你还站着干什么！”
爽灵的声音从街上响起。她已经追出去十几丈，回头时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急色。
烬生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客栈，抓起靠在桌边的刀。掌柜正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动作，脸色一沉。
“你要出去？”
“嗯。”
“城门已经封了。”
“我不出城。”
“那你更不该往里走。”
掌柜把手里的灯放到柜台上，盯着他，“百灯失火，执灯人现在都未必压得住，你一个外乡人进去找死？”
烬生把刀背好。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掌柜没听明白。烬生也没解释。他走出客栈时，爽灵已经快追到街口。
街上原本还能看见的几道活人身影，此刻全都退进了屋里，门一扇接一扇关上。没人敢往城里走。
烬生顺着那些痕看过去。越往里，牵引越重，也是在那里，痕断得最快。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他来西域。
有人在这里，把本该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抹掉。
烬生握住刀柄，然后向城里走去。
街口，爽灵忽然停住。前方几十道魂影已经汇成一股，沿着街道被拖向更深处。闻伯就在里面。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身后。烬生正一步步走过来。
“你进去做什么？”
“查东西。”
“里面现在全是失控魂。”
“我看见了。”
“城主都封城了。”
“也看见了。”
爽灵盯着他两息。
“你不怕死？”
烬生想了想。
“怕。”
“那你还进去？”
“师父让我来的。”
爽灵怔了一下。烬生已经越过她。走出几步后，他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没有回头。
“你呢？”
爽灵望着前面越来越远的那道残魂。
“我师父在里面。”
两人没再说话。
长街尽头，一盏刚刚熄灭的镇魂灯下，忽然有一道黑影撞破窗户，重重摔在地上。那人还活着，却像根本不知道疼一样，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灰白。
下一刻，他朝两人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