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灯熄灭以后,整座城已经彻底乱了。
亡魂失去镇魂灯约束,在街巷间游荡。有人被残魂附体,有人生魂离体,还有人站在街边,一遍遍问旁人自己叫什么。哭喊声、撞门声、魂啸声混在一起,长街再没有半点先前的安静。
烬生刚走出客栈,一个双眼灰白的男人便从街角扑了过来。
男人嘴角挂着血,十指死死张开,动作快得完全不像普通人。
爽灵双刃刚刚滑入手中,烬生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没拔刀。身体侧过扑来的手臂,肩膀撞进男人怀里,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左手刀鞘重重砸在肋下。
男人踉跄出去两步。
烬生却已经看清了。
这具身体里有两道魂痕。一道扎在肉身深处,已经很弱,却仍属于原主;另一道混乱破碎,强行压在外面。
而那道外来的魂背后,还牵着一根细长的黑痕。黑痕一直延伸进长街深处。
爽灵从侧面切入,刀没有刺人,两柄短刃交错一震。一股魂念猛地撞进男人身体,灰暗魂影顿时从他背后被震出半边。
爽灵正准备再补一下,烬生忽然开口。
“别动。”
她动作一停。下一瞬,烬生拔刀。
刀锋贴着男人肩后掠过。
没有血。
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黑痕却应声断开。被震出的残魂猛地一颤,像突然失去了什么东西拉扯,整个从男人体内跌了出来。
男人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爽灵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魂,又看向烬生。
“你砍了什么?”
“线。”
“什么线?”
“牵着它的。”
爽灵皱眉。她什么都没看见。
还没等她继续问,旁边一扇木门猛地撞开。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一个老人,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三个人神情都已经不对。
而烬生眼里,他们身后各自拖着一根黑线。
爽灵刚要迎上去,烬生已经动了。
第一人冲到面前时,他直接从侧面切过去。刀锋一扫,黑线断。老人身体猛地一晃,还没来得及倒下,烬生已经越过他。
第二道黑线比第一道更低,贴着那妇人的腰后。烬生脚下一压,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刀锋从她身后横过。又断。
第三个人已经扑到爽灵面前。她刚抬起双刃,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烬生抢在少年扑到之前,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反手一刀。
嗤。
第三根黑线崩开。
三个人先后倒地。爽灵站在原地,手里的刀甚至还没真正落下。
她看得出来烬生没有动用任何魂力,可他的速度太快。更奇怪的是,他每一刀都像在砍空气。偏偏刀落下以后,那些被附魂的人真的都停了。
街角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是三个。
十几道人影陆续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惊恐,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烬生的目光却落在他们身后。
一根。三根。七根。
十几道黑痕随着人群冲来,同时绷紧,彼此交错着朝长街深处延伸。
他刚想开口,爽灵已经向前一步。
来不及了。
双刃在她掌中一翻,魂海随之震荡。
“退!”
无形魂潮瞬间横扫长街。最前面的三个人当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面的人也被冲得东倒西歪。几只附在肉身里的残魂被硬生生震出一半,又被身后的黑线猛地拽了回去。
烬生站在原地,没有看那些被震退的人。
他看的是线。
十几根。
一根没断。
爽灵也发现了。她这一击确实把人震开了,却根本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前面被震倒的三个人刚刚撑起身体,背后的黑线便再次绷紧。残魂重新往肉身里压。
十几道人影又开始爬起来。
爽灵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她明明有修为。可那些真正牵着人的东西,她连看都看不见。
烬生突然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
爽灵一怔。
“什么?”
“刚才那招。”
她看向他。
“再来一次?”
“你不用。”
烬生没有看那些重新爬起来的人。他在看爽灵刚才留下的魂潮。
那股力量已经过去了,可它扫过长街的痕还在。从哪里荡开,经过哪里,最后撞进那些魂魄里,一条完整的力量痕路仍停在他的眼中。
只是正在变淡。
很快。
烬生抬起手。
再慢一息,这道痕就散了。
必须现在。
指尖落下。
返。
没有魂念从烬生体内涌出。
刚刚已经平静下来的长街,却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拨动了一次。
嗡——
那股已经发生过的魂潮,再次出现。
爽灵眼神猛地一变。
还是她刚才那一招,可方向不一样了。
第一道魂潮是从正面撞向人群。这一次却贴着那些刚刚爬起的人身后横扫过去。
没有人被震飞。
魂潮从十几道人影之间一掠而过。
下一瞬。
一道黑线断了。第二道。第三道。
几乎没有先后。十几道原本死死绷紧的黑痕,在那股魂潮扫过以后同时崩开。十几只残魂猛地从肉身体内跌了出来。
失去牵引的人接连倒地。
整条街像突然被人按住。
一下安静了。
爽灵没有动。她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又看向烬生。
刚才那一招,她很熟。因为本来就是她的。
可她第一次用,只是把人震开。烬生让同样的魂潮重新出现了一次,却一根人骨头都没伤。十几根她连看都看不见的东西,全断了。
“那是我的魂潮?”
“嗯。”
“你会?”
“不会。”
爽灵盯着他。
“那刚才是什么?”
烬生放下手。那道魂潮留下的痕已经彻底散了。
“返痕。”
“什么意思?”
“刚才发生过的,我让它再发生一次。”
爽灵皱了皱眉。
“可你刚才用的和我不一样。”
烬生看向满地断掉的黑痕。
“招一样。”
“打的地方不一样。”
爽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两息,终于明白了一点。
不是自己的魂潮弱。而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真正该打什么。
远处又传来杂乱脚步声。爽灵双刃重新一翻,这一次没有再问。
“还有?”
烬生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街边的灯。
刚才魂潮扫断十几道黑线时,其中几道在崩开的前一瞬,都曾从熄灭的镇魂灯旁掠过。
不是经过。是缠在灯上。
烬生走到最近一盏熄灭的镇魂灯前。灯上的痕也被拖动过。再看第二盏,第三盏,都有。
爽灵走到他旁边。
“又发现什么了?”
烬生顺着那些痕一路往前。附魂者身后的黑线,镇魂灯上被拖走的灯痕,还有那些差点被牵走的魂痕,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其中还有一道他很熟悉。
闻伯。
烬生目光停住。
爽灵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你师父也在里面。”
她脸色瞬间变了。
“在哪?”
烬生抬头看向长街深处。
“同一个方向。”
爽灵已经迈步。烬生却又看了一眼路边熄灭的灯。
“别追魂。”
爽灵回头。
“什么?”
“问题不在这些魂。”
烬生提起刀。
“在灯。”
远处黑暗中,又有一盏镇魂灯无声熄灭。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跑出十余丈,爽灵忽然开口。
“烬生。”
“嗯?”
“刚才那招还能再来一次?”
“不能。”
爽灵愣了一下。烬生脚步没停。
“散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彻底明白。
他不是学会了自己的魂潮。
他只是把刚才那一次——
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