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越往里，熄灭的灯便越密。
烬生没有停。附魂者身后的黑痕、镇魂灯上被拖走的灯痕，还有闻伯那道已经越来越淡的痕，全都指向城中同一个方向。
前面很快出现一座黑色石塔。
塔顶还剩一点暗红，远远看去像一块快要烧尽的炭。
爽灵看了一眼。
“主灯区。”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烬生刚跨过一盏倒在地上的镇魂灯，一道刀光突然从头顶斩下。
他脚下一偏，刀锋几乎擦着肩膀落下。
铛！
烬生反手拔刀，两柄长刀只碰了一下，他已经借力退开。
来人落在三丈之外，一身灰衣，脸上蒙着黑布，长刀上覆着一层淡灰魂光。
爽灵双刃入手。
“魂海境。”
灰衣人没有说话，脚下魂念一震，人已经再次逼近。
爽灵正面迎了上去。
第一刀，两柄短刃交错架住长刀。第二刀，灰衣人顺势压腕，刀锋沿着爽灵肩侧削过，被她侧身让开。第三次碰撞时，爽灵左刃压刀，右刃直取肋下。灰衣人猛地收腹，刀柄向下一撞。
铛！
短刃被撞偏。
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下一瞬，又撞到一起。
刀光很快，魂念更快。
爽灵的魂念不断附上双刃，每一次碰撞都会震得灰衣人刀上的魂光晃动。灰衣人也明显不是第一次和同境修士交手。他不求赢，只是守。刀势一直压在石塔入口前。
爽灵进，他就退半步。爽灵侧切，他便以长刀逼她回位。
几次交锋下来，两人谁也没真正占到便宜。
烬生一直没动。
他在看。
不是看谁快，也不是看谁强。
灰衣人每一次出刀，身体都会留下痕。右脚先沉，腰胯转半圈，魂念从手臂灌进刀锋。刀落下时力量最重，收刀时则会顺势压回左腿，把撞回来的力量卸出去。
第一次如此。第二次也是。到了第五刀，还是一样。
爽灵显然也开始看出一点规律。
第六次交锋，她故意卖出右侧空位。灰衣人果然压刀而入。爽灵双刃突然一合，魂念顺着两柄短刃同时震开。
砰！
灰衣人的长刀猛地偏出去半尺，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可他左腿很快压下，强行把这股力量卸进地面，身体一扭，又重新站稳。
爽灵正准备继续追。
烬生却看见了。
刚才那一下，灰衣人为了卸掉魂念震击，左腿承了几乎全部回力。一道极短的受力痕留在腿侧。与此同时，他右肩已经再次沉下。
第七刀要来了。
烬生忽然抬眼，看向石塔侧面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后有痕。不止一道。其中一道一直连着外面的镇魂灯，还在往里收。
他收回目光。
“太慢了。”
爽灵刚挡住灰衣人第七刀，听见这句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烬生已经走了过来。
灰衣人也听见了。长刀一转，魂念骤然暴涨。
“找死。”
刀锋直奔烬生。
灰衣人的右脚沉下，腰胯转动，魂念顺着手臂灌进长刀。和前面七次一样。
刀还没真正落下来，烬生已经知道它会从哪里来。
他没有正面接，身体贴着刀锋擦过去。
就在两人错身的一瞬，烬生抬手。
爽灵刚才那一次双刃震击留下的痕，还没散。
返。
没有魂念从烬生体内涌出。可那道刚刚真实发生过的震击，却突然在灰衣人长刀侧面重新炸开。
不是正面。
而是在他右肩已经完全发力、左腿还没来得及重新接上卸力的一刻。
砰！
长刀猛地偏开。灰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身体几乎凭本能向左一沉，想把突然撞回来的力量卸进腿里。可那里刚刚才承过爽灵那一下。那道受力痕还在。
烬生看得清清楚楚。
心脏重重一跳。胸口那股一直潜着、从未真正被他催动过的力量，忽然热了起来。
半步，瞬间压没。
灰衣人的左脚才刚落地，烬生已经到了身前。
没有第二次试探，也没有第二招。
刀锋自下而上掠起，在最后一刻翻成刀背。
砰！
重重砸进肋下。正是爽灵前面六七次交锋，都没能真正打进去的位置。
灰衣人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石墙，长刀脱手落地。
直到那声闷响传开，爽灵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她还保持着刚才准备追击的姿势。双刃一前一后，魂念甚至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没看清烬生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刚才明明还隔着半步。下一瞬，人已经飞了。
爽灵先看了一眼墙边的灰衣人，又看向烬生。
从烬生进场，到战斗结束，不过几息。
而她前面已经和这个人打了七个回合。
爽灵沉默了一下。
“你早看出来了？”
烬生已经转头看向石塔侧面的铁门。
“刚看完。”
“……”
爽灵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早看出来了”更让人难受。
门后的人显然也没料到灰衣人会这么快倒。里面原本很稳的两道痕，突然同时动了一下。
一道锋锐，像枪。另一道则和整条街那些被拖走的灯痕缠在一起。
烬生走向铁门。
“里面两个。”
门后没有声音。
爽灵跟了上来。烬生抬了抬刀。
“拿枪的出来。”
还是安静。
“拿灯的也出来。”
里面终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铁门猛地被推开。一柄短枪先刺了出来。
枪后的人显然没有再打算拖时间，一出来便直取烬生胸口。
烬生侧身让开。枪锋从衣襟前划过。爽灵已经越过他，从另一侧切向后面的人。
托灯人手里正捧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青铜灯。十几道细小灯痕缠在灯里，每一道都连着城中某处镇魂灯。
“抽灯盏？”
爽灵声音一沉。
托灯人脸色难看。他原本显然还准备再拖，可灰衣人倒得太快，根本没给他把这里收干净的时间。
“拦住他们！”
持枪魂修回身横扫。
烬生没有和他缠。刚才那一枪留下的发力痕还很新。枪身回转的瞬间，他刀锋准确压在力量刚刚换向的位置。
铛！
枪锋一下偏开。烬生肩膀撞入对方胸前，胸口那股热意还没完全退下，人直接被撞退数步。
烬生没有继续追。
因为爽灵已经到了托灯人面前。
双刃交错，托灯人刚要后退，爽灵右刃已经贴住手腕。他只能猛地催动青铜灯，十几道灰暗魂影从灯里冲出，瞬间挡在两人之间。
爽灵眼神一冷。
“滚开。”
魂念震开，最前面的几道残魂当场被撞得向两侧散去。她没停，直接从中间穿过去，刀背一磕，青铜灯脱手。
烬生正好伸手接住。
托灯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一次，没有第二道魂潮，也没有返痕。
烬生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灯。
刚才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至少还能拖一阵。可从灰衣人倒下开始，整件事突然快了起来。快到托灯人甚至没来得及把灯带走。
爽灵另一柄短刃已经横在他喉前。
“别动。”
托灯人僵住。
持枪魂修还想上前。烬生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刚才那一眼里，他已经看过对方出枪。
持枪人脚步停了。
烬生没有解释，也没说自己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他只是低头看向青铜灯。灯里没有火，十几道被抽来的灯痕却仍然缠在其中，而最粗的一道痕一直穿过铁门，往地下延伸。
烬生问：“下面是什么？”
托灯人紧咬牙关，不说。
爽灵短刃向前送了一点。
“你们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怕说？”
那人神色微变，还没开口，铁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震动。
嗡——
整座石塔轻轻一颤，塔顶最后那点暗红也跟着晃了一下。
托灯人猛地低头。
“不对……”
烬生手中的青铜灯突然一震。里面十几道痕同时绷紧，其中一道当场崩断。
几乎同一时间，远处城中又一盏镇魂灯无声熄灭。
托灯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会这么快……”
烬生没有看他。
他一直盯着手里的灯。
刚才一路追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这些痕只是被什么东西往地下拉。
现在距离足够近。
终于看清了。
不是拉。
下面那个东西——
在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