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死寂的旧住院楼,夏末夜晚的晚风迎面扑来,稍稍吹散楼道里沾在身上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
方才那道隔着遥远距离拨动手串的异样触感,还残留在陈九的胸口。他尚且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只明白暗处有一股陌生邪术力量,正在监视自己。
他不敢大意。
站在电驴旁边,陈九把装着黑灰粉末的牛皮袋取出来,从背包抽出一张闲置的黄符纸。指尖凝起一丝精神力,飞快默诵简短的封邪咒,将牛皮袋层层包裹严实,折成小小的方块。封邪符纸将袋口牢牢锁死,隔绝内部邪煞气息向外泄露,防止暗处的神秘存在依靠残留物追踪自己的位置。
做完这一步,他又抬手,指尖轻点衣襟内侧的乌木手串,低声念诵一道简易护身的静心神咒。一层淡淡的微茫微光,悄无声息笼罩住手串珠子。
这只是临时防护,挡不住高阶邪术窥探,至少可以屏蔽掉粗浅的气息感应。
就在收功的一瞬,手串又是轻轻一颤。 那股遥远、若有若无的窥探感依旧如影随形。
处理完两样最关键的东西,他才把封好的样本重新塞回背包最深的夹层,扣紧背包搭扣。
做完全部防备,陈九跨上二手电驴,头盔扣牢。电机低沉的嗡鸣划破夜晚的寂静,朝着桷兰村疾驰而去。
骑行途中,他时不时下意识扫一眼后视镜,留意身后街道。夜色里车流往来,看不出明显的尾随身影,那股被人盯梢的压迫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等到赶到桷兰村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深夜。
“一家面馆”的玻璃门还亮着灯,暗红色阴阳鱼灯箱,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店内晚高峰早已过去,只剩零星一两位晚走的食客。魁梧的老韩依旧围着那条反差十足的粉色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慢条斯理擦拭实木餐桌。
听见门上铜铃叮铃作响,老韩抬眼望过来,一眼就察觉到陈九神色紧绷。
“事情办完了?看你的样子,怕是遇上麻烦。”老韩放下抹布。
陈九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到腿上,小心翼翼掏出那一张被封邪符层层裹住的牛皮袋,轻轻放在桌面。
“事情是了结了,但背后的来头不简单。”
他扼要复述安和镇旧院区的遭遇:黑藤纹路构成的禁锢枷锁、凭空浮现的邪术警告、手串被隔空拨动的异样,还有走廊一闪即逝的窥探人影。
老韩脸上松弛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神情变得凝重。他伸手,没有直接触碰包裹,指尖隔着符纸轻轻感受袋子内部散逸出来的微弱煞气。
“黑藤纹章,净世会。”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伙海外过来的邪修,专门拘禁亡魂当修炼材料。”
陈九指尖骤然一紧。安和镇那名老婆婆,果真只是被人当作货物囤积在此。
“你破掉禁锢,就是把他们得罪死了。”老韩补了一句。
陈九指尖摩挲衣襟内侧的乌木手串,心底念头翻涌,抬眼追问:“净世会……和我师父玄清子,有没有牵扯?”
老韩擦拭桌面的手猛地顿住,仅仅一秒,随即又继续擦拭油污。
“你师父没跟你提过?”
“从来没有。”陈九摇头。
老韩把抹布随手搭在桌角,转身走向灶台方向,不再直面这个问题。“那这些,不该由我来讲。”
一句话,就此把话题截停。
陈九眉头微蹙,看得出来老韩知道内情,却刻意闭口不谈。师父下山前留下手串与经书就凭空消失,如今处处都能嗅到相关的蛛丝马迹,藏在九清观旧事底下的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老韩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帆布包放到桌上,包口敞开,里面整齐码放着裁切完毕的黄纸、陶罐装好的朱砂,还有两盒凝神香。帆布包表面,贴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
若遇上走投无路的危局,可以去找你师兄,穆弈。地址附后。
陈九拿起便签,目光落在上面,心头一愣:“师兄?我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收过别的徒弟。”
老韩已经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灶台厨具,声音从柜台那头传过来。“你师父藏下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就在这时,摆在桌边的老韩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圈内推送弹了出来。他回身,把手机转向陈九。
屏幕照片之上,农场地面散落大片发黑禽鸟羽毛,地上星星点点铺着同类黑藤黑灰。照片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地面,还能隐约看见半张被踩烂的黑藤符纸。
万佳农场,夜间牲畜接连失踪,现场多次采集净世会黑藤残留,黑影出没,风险未知,公开悬案。
“时机太巧,很可能是圈套。”老韩的提醒简短有力,“选择权在你。”
陈九盯着屏幕上那半张残破符纸。 刚刚在安和镇破坏对方布置,立刻就冒出来这么一桩处处吻合特征的案子。这极有可能就是净世会抛出来的诱饵。但同时,这也是眼下距离敌人最近的一条线索。
“我去看看。”
老韩没有再劝阻,只是淡淡叮嘱一句:“凡事多留后手。”
陈九把帆布灵材包收进背包,将那张写着穆弈信息的便签仔细折好,揣进内兜。没有再继续逗留,起身推开面馆玻璃门。
夜色沉沉笼罩城郊,晚风迎面吹来。
跨上伤痕累累的二手电驴,陈九拧动电门,朝着万佳农场的方向行进。
他没有驶出多远,途经一处城中村岔路口,目光骤然一凝。
道路两边的墙面上、电线杆、甚至街边垃圾桶外壳,到处都被人贴上了一张张泛黄的简陋符纸。
每一张符纸中央,都绘制着那道扭曲缠绕的黑藤纹章。
不是术法爆发留下的残留,是人为印刷、张贴出来的东西。
一路从岔路口绵延向前,正好对准去往万佳农场的方向。
像是路标,又像是一封递到他手上的邀请函。
陈九猛地捏紧刹车把手,电驴轮胎在柏油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嘶鸣,稳稳停在路边。
他翻身下车,走上前伸手撕下一张完整的符纸。指尖抚过纸上墨色藤蔓纹路,和安和旧院枷锁之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对方清楚他会走这条路线。 对方知道,他一定会追查下去。
明明白白把陷阱的入口,摆在了他的眼前。
背包夹层里,那包封存黑灰的牛皮袋,连同胸口的乌木手串,同步微微发烫。
陈九将符纸折叠,妥善收进外套口袋。重新跨上电驴,车灯刺破浓稠夜色,电机嗡鸣,朝着那片黑暗,继续向前疾驰。
答案,已经藏在拧动电门的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