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诚家房产那道玻璃门里出来,天已经暗透了。
晚高峰刚起,车灯连成一条红带子,人潮裹着尾气味从街上漫过去。
苏晴儿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她腕上那台加密终端亮了一下,低头看完,脸色就沉了。
"我们截到一条线索。"她说,"净世会一个外围流动据点,今晚可能有人去。我现在就得走。"
"你一个人?"
"队里有接应。"她把终端扣回腕上,顺手扫了一眼他的右手手背,"你那道印子,碰上同源煞气会激化。别自己硬来,有事联系我。"
陈九点了下头。
苏晴儿没多话,转身进了人流,两步就没了影。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道藤纹在暮色里泛起来,淡得像一道旧墨。它在痒。
白天压得下去,天一黑就冒头。他试着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好转。
他骑上电驴,回了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老韩给的那罐朱砂和一沓黄纸。
他把背包倒出来,一样样清点:新画的镇煞符、净秽符,剩下那张镇宅符,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抄《早晚功课经》。
符他画了一夜,手背上那道印子也痒了一夜。
他起身,从墙角拎出那箱没拆封的抽纸垫在桌脚下——桌子腿短了一截,晃了三个月了。
然后翻开经书。
书页很旧,边角都毛了。翻到中阶符箓那几页,图样一片模糊,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师父在的时候说过,这几页要等他"自己到了那一步",字才会长出来。
他还没到。
一直等到夜里十点多,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白天存下的那个号。
"喂。"
"忙完了吧。"那边有风声,还能听见卷帘门落地的响动,"城东老夜市,靠河那家烧烤摊。你过来。"
"现在?"
"十点。"穆弈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送外卖的,这个点不正是上班时间吗。"
电话挂了。一条定位跟着弹出来。
陈九看着那条定位,站了两秒。
他确实还没吃晚饭。
城东老夜市临着河,一排排摊位亮着暖黄的灯泡,油烟混着肉香在风里飘。人声、碰杯声、老板的吆喝糊成一片。
穆弈已经坐在靠河那桌。白衬衫换成了一件黑色休闲短袖,面前摆着两罐冰啤酒,几盘烤串。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
看见陈九,他抬了抬下巴。
"坐。"
陈九把电驴停在摊子边上,拉过塑料凳坐下。
"这儿够吵。"穆弈说。
"吵才好。"陈九说,"说话听不见,别人才懒得听。"
穆弈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低头拉开一罐啤酒,"呲"的一声,泡沫涌出来。
"老头子……现在怎么样?"
"走了。"陈九说,"我下山那天他就离开了九清观。留了一本书,一串珠子。人找不着。"
穆弈沉默了几秒,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还以为他在西山那座小道观里养老。"
他把酒罐放下,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翻开夹层,抽出一张塑封的旧照片,随手摆在签子旁边。
照片上是个五岁上下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篮球服,抱着一颗儿童篮球,笑得露出一口小虎牙。
"我儿子,家豪,五岁。"
他很快把照片收回去。
"早年我得罪过一个海外的降头师,对方师门放了话,要寻仇。那帮人做事没底线,不会只找我一个,妻儿也算在内。"他把罐子在桌上转了半圈,"第二天我就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辗转落脚蜀都。"
"这几年我压着一身本事,老老实实做中介,圈里的事一概不接。直到老头子托旧友捎来口信,说会有一个叫陈九的小师弟下山,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他放下酒罐,看着陈九。
"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教你补足自身的法门。追查仇怨、掺和案子,我一样不碰。我的门店、我的住处,你不要找上门。有事发消息,等夜里我把家豪哄睡了,再约你出来。"
"记下了。"陈九说。
他咬了一口串,嚼完,问了他这半天最想问的那句。
"我记事起就在九清观。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为什么。"
穆弈捏着啤酒罐,指尖在罐口上摩挲了两下。
"算上你,算上我,玄清子一共收过三个弟子。"
陈九愣住。
"三个?"
"你上面还有一个大师姐。"穆弈望着河面上晃碎的灯影,"她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穆弈沉默了几秒,把空罐子轻轻磕在桌上。
"有些人的名字,说出来就会惹麻烦。"
陈九看了他两秒,没再追。
他把那张从城中村路口撕下来的黑藤符纸取出来,铺在桌上。
指尖刚碰到纸面,手背上那道印子就一阵刺痒。
"万佳农场。"他说,"整个农场外围,贴的全是这个。"
穆弈低头看那团扭曲的藤纹。他没有碰,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那是他脸上那点松弛褪下去的过程。
"果然是净世会的黑藤术法。"他说。
"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不想打交道。"穆弈把手收回去,"我们家跟他们有旧账。"
陈九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天前我在安和镇旧院区做过一单。一栋老住院楼,魂被人拘着,箍在魂上。"
"黑藤?"
"不是。"陈九说,"发白,没有纹路,箍得很死。掉下来的残留是白的,跟面粉似的。"
穆弈抬眼。
"白的?"
"你认得。"
穆弈盯着桌面看了两秒,摇了头。
"黑藤纹章我认得。"他说,"白的这个,我不认得。"
他把签子放下,抽了张餐巾纸擦手,擦得很慢。
"你这道印子,我手上没有现成的解法。"他说,"得回去查。但查之前,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
"你的底子太薄。"穆弈看着他,"今晚你在林子里能把那个分身打退,是你师父留的东西替你顶的。你自己呢?精神力一抽就空。真碰上硬东西,你连压箱底那点家当都递不出去。"
"把眼睛闭上。"
陈九合上眼。
一缕温和的精神力从穆弈眉心渡过来,在他识海里画出一条线——从眉心往下,绕到后颈,再回到眉心。一个圈。
"别琢磨它是什么。"穆弈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顺着走,走顺了就行。"
陈九照着走。
第一遍走歪了。第二遍走到一半被杂念拽了出去。第三遍才勉强绕圆。
太阳穴那点旧钝痛一阵一阵顶着,他没停。
到第七遍、第八遍的时候,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层层退了下去。
那条线开始自己转。
"行了。"
陈九睁开眼。额角一层薄汗,脑子里却清亮得不像话。
他动了动手指。
以前他用精神力,像往沙地上泼水——泼出去就散了。这会儿那条线一转,水还在渠里,缄缄地伏着,要用的时候一提就有。
"不一样了。"他说。
"废话。"穆弈嘴角动了一下,"这是老头子压箱底的东西。他当年教我,说,你学符箓的悟性比我高得多,这套东西传给你,才算没糟蹋。"
陈九捏着那根签子,没说话。
"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教我?"穆弈抬腕看了眼表,"我也想问。等我哪天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炭灰。
"时间不早了。回去晚了家里该惦记。"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隔着晃来晃去的人影回过头。
"下次过来,记得拎两斤上好的老茶叶。"他扬声喊,"有好茶,我再给你讲更关键的东西。"
说完就钻进人群里了。
陈九还坐在那儿。他脑子里搁着两样东西:那条刚记住的线,和一个被按下去的名字。
"小伙子。"
烧烤摊的老板端着盘子过来,胖胖的,脸上堆着笑,把一张小票压在桌上。
"结一下账哈,一共二百四。"
陈九一怔。
"刚才跟我坐这儿那位——"
"那位先生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老板笑得更实在,"说跟他一起来的小伙子结。他还加了两包烟,也记在这笔账上。"
陈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钱包摸出来。
谈修行、讲沧桑,说得情真意切;到头来二手房中介那一套,一点没丢。坑完账单,还不忘抛出"拿好茶换干货"的条件。
"行。"他说,"知道了。"
他把钱数出来压在桌上,起身去推电驴。
背包一提起来,手感不对。
外侧的兜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掏出来——一截木头,小半个巴掌长,外皮焦黑,断面是暗金色的,凑近了有股淡淡的、烧过头的香。
木头上裹着一张纸。纸是中介门店的楼盘宣传单,背面用签字笔写了四个字:
随身带着。
陈九捏着那截木头,站在夜市边上,看了很久。
雷击木。一截能顶他半个月的符料。
他把木头重新裹好,塞回侧兜,塞到最底下。
刚跨上车,裤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老韩。
——截了一单新的,发布方走的是公开渠道。委托描述里带了"黑藤"两个字。单子等下转你,你自己看接不接。
陈九看着屏幕,又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道印子还在痒。
"接。"他拧动钥匙,"我等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