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农场的路只有一条,两边是荒地。
陈九在前面骑,苏晴儿骑着一辆旧摩托跟在斜后方,车灯照着他的后轮。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他隔一会儿就往背包上按一下。
里面两只牛皮纸袋。一只装着安和镇那撮白灰,一只是刚刚在林子边上收的。左手边那只袋子,隔着布都是凉的。
太阳穴还在疼。砸那半张残坯的时候,他把精神力往里灌得太狠,到现在没缓过来。
他看了五六次后视镜。
路上没车,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后视镜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可后颈发毛。
老韩那句"凡事多留后手",在他脑子里滚了一路。
"后面有东西。"
苏晴儿忽然压低声音。她没减速,只侧头往后扫了一眼。
"不是人。一缕煞气。"她说,"跟得很远,细得跟根线一样,不紧不慢。"
陈九没加速。
他把车往路边一靠,轮子骑进松土里,停了。
"你干什么。"苏晴儿捏了刹车。
"它跟了一路。"陈九拔了钥匙下车,"不还点东西回去,太不礼貌了。"
他打开背包,抽出一张没用过的黄符纸,手指翻了几下,折成一只巴掌大的纸鹤。
然后从内兜里摸出那半片残坯——今晚从泥里捡回来的,碎成了三块,最大那块还没拇指盖大。
他拿指甲从断口上刮下一点焦黑的粉,抹在纸鹤两片翅尖上。
"这不是成品符。"他一边抹一边说,像在解释给苏晴儿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成品符一张得炼三天。这个……算骂人。骂一句,听得见就行。"
精神力注进去。
纸鹤动了一下。没风,它自己立起来,振翅,笔直地掠进夜里,朝着身后那片黑飞过去。
几息之后。
"噗。"
一声闷响,轻得几乎没有。那根吊在他们身后很远的"线"猛地乱了一下,缠成一团,散了。
远处的黑里,飘来一声很短的、压得极低的哼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九按了按胸口。
那串珠子刚才一路都是温的,这会儿慢慢凉下去,凉回正常温度。
"你还有这手?"苏晴儿从摩托上下来,看着他。
"小把戏。"他把剩下的碎块重新揣回内兜,"本来想留着当念想的。看来念想留不住。"
他重新上车,拧了电门。
这一次他看后视镜,后面是真的空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开。开到一段岔路口,陈九忽然把车头打进一条往城中村去的支路。
"走错了吧?"苏晴儿在后面喊。
"没走错。"他放慢车速,等她并上来,"不能回面馆。"
"为什么。"
"后面那根线,不管是谁放的,它摸到过我。"陈九说,"我要是直奔桷兰村,明天那家面馆就得换老板。"
苏晴儿沉默了一下。
"你想得挺多。"
"想得不多,早就死了。"
他们在城中村的小巷里绕了七八个弯,最后上了兴盛路。
深夜的商圈早就空了。卷帘门一扇扇落着,只剩便利店和药房还亮着。商场侧门的走廊里,一排自助寄存柜立在那儿,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陈九站到柜子前,先把背包放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把两只牛皮纸袋取出来,摊在膝盖上,解开。
一只里面的灰是白的。细得像霜,抓一把能顺着手缝漏光。
另一只是黑的。今晚从那三头雾煞散下来的灰里收的,苏晴儿闻过,说有地脉里那股阴冷气,土腥味底下压着一层,不是蜀都本地的。
他一手捏一只袋子,胸口那串珠子给了两种反应。
对着白的那袋,珠子闷闷地压着——跟那天晚上在207门口一样,不烫,就是压。
对着黑的那袋,珠子发凉。
凉的那一路他见过。阴冷的、往骨头里钻的东西,珠子都是这个反应。
白的那一路,他没见过。
老韩也没见过。那袋白灰隔着四层符纸递过去,老韩按了半天,只给了一句"这个不是黑藤",然后就绕开不说了,转身去给他倒面汤。
陈九把两只袋子一起装进一只塑料防水密封袋,压出空气,封死,塞进背包外侧的独立夹层。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多想,纯粹是习惯:脏东西不跟干净东西放一起。
做完,他才掏出手机,给老韩发消息。
——已逼退尾随,不便去面馆。样本密封,放兴盛路商圈寄存柜,取件码稍后发。别自己来,派个可靠的人取。
消息出去没几秒,屏幕就亮了。
——明白,我安排人。注意,那两包灰别跟你的符放一块,放久了会慢慢吃符力。
陈九看着这行字,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才已经分开放了。可要是没分呢?
他现在整个背包里就剩一张镇宅符。那张要是被吃了,明天他连一堵墙都挡不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寄存柜,把密封袋放进去,锁门,取码,发给老韩。
做完这些,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一半。
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
字很潦草,写着穆弈的房产中介门店地址,就在兴盛路这一段。
"兴盛路。"他念了一遍。
"你要去找你师兄?"苏晴儿走过来,"快一点半了,店早关了。"
"今晚不登门。"陈九把便签折好,"老韩交代过,白天去,穿得体面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黄骑手服,又看了看鞋帮上的泥。
"……就这么去吧。"
苏晴儿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给你一个理由。"陈九拉开背包拉链给她看,"空了。"
今晚他一共用掉两张镇宅符、一张净秽符、一张测煞符、一张镇煞符,还砸了师父留下的那半张残坯。
现在背包里剩一张镇宅符,一罐朱砂,一沓黄纸,两盒凝神香。除了那张符,全是原材料,没一样能立刻用得上。
"今晚再撞上事,我手里就剩一张符。"他说,"得找个地方,把明天要用的补出来。"
"跟我来。"苏晴儿已经转身了,"前面有个短租自助公寓,我熟。"
"你熟。"
"我常年在外头跑。"她说得理所当然,"总不能睡树上。"
那间公寓很小,一张木桌,一盏台灯,窗帘很厚。扫码开门,进去先是一股消毒水味儿。
陈九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到底,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苏晴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弓横在膝上,耳朵对着走廊。
陈九盘腿坐了一会儿,等心里那点杂音沉下去,才提笔蘸朱砂。
符头、符身、符胆,一笔到底。
画到第三张,笔尖一抖,符纸"噗"地烧成一小团灰。他也不停,把灰拨到一边,换纸重来。
剩下的都成了型,一张张摆在桌上晾着。
天快亮的时候,桌角已经积了一小摞。他数了数:镇煞符十二张,净秽符两张。够用一阵。
他正准备画最后一张,右手手背忽然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抬手看。
皮肤底下,一道很淡的黑色藤蔓形状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往前游。细得几乎看不见。
"别动。"苏晴儿已经站起来了。她走过来,蹲下,凑得很近,看了两秒,脸色沉下去,"是标记。那天那个分身,趁你不注意种下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这种手法不碰皮、不见血,事后才浮出来。只要它还在,你走到哪儿,他们都知道。"
陈九盯着手背上那条淡黑藤。
没有短信,没有纸条。比什么话都实在。
"能去掉吗。"
"太阳底下能压一点,压不干净。"苏晴儿站起来,"我在黔西见过同类的印记,是被人拿法器硬压下去的。压完之后,人废了半条。"
"那就先别动它。"
窗外,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是灰蓝色的。
手背上那道印子在晨光里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陈九把桌上一张张符收平,收进背包,然后往床上一倒。
"借我四个小时。"
"你睡。"苏晴儿把台灯关了,"我盯着。"
陈九是被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吵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光已经斜了,从灰蓝变成了橘色。
手机上是下午四点二十。
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那道黑藤印子在斜光底下淡了很多,只剩一道浅痕。
但还在。
"老韩让我白天去他店里。"他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来得及。"苏晴儿从门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中介六点才关门。"
出门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跟你进去。门店一屋子人,两个生面孔一起进门,太扎眼。我在对面街上,有事你给我信号。"
"什么信号。"
"你把脖子上那串珠子举一下。"她说,"举起来我就看见了。"
兴盛路的傍晚比夜里好看得多。早点摊早收了,下班的人从各个路口往地铁口涌,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
陈九推着电驴走了两条街,找到那家门店。
「诚家房产」,白底招牌,橱窗里贴满房源海报,密密麻麻。玻璃门里冷气很足,几个工位都坐着人。
他锁好车,拽了拽骑手服的下摆,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离门口最近的工位上,一个男人正端着杯子喝水。浅灰衬衫,熨得很平,工牌笔直地别在胸口。
金牌销售——穆弈。
那人听见铃声,目光扫过来,落在陈九身上。
黄色的骑手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鞋上还有泥。
他脸上的表情在不到半秒里完成了切换,堆起一套八面玲珑的笑,站起来迎了两步。
"哥!看房啊?"他语速飞快,"刚需两居、改善大三居我们这儿全有,地铁学区配套齐全,首付门槛还能给你想想办法。哥您预算大概多少?想要几室?我这就给您拿户型图——"
"穆弈。"
那人一顿。
"我叫陈九。"陈九说,"玄清子让我来找你的。"
店里打印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吐纸。
穆弈脸上的笑没立刻消失,是一点一点从眼底退下去的。
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工位,压低声音,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会议室谈。"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外头的声音全被挡在外面了。
穆弈靠在会议桌边,先没说话,把陈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骑手服看到那双带泥的鞋。
"你比他说的瘦。"他说。
"谁说的。"
"还能是谁。"穆弈扯了扯嘴角,随即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老头儿呢。"
"走了。"陈九说,"我下山那天他就离开了九清观。留了本书,留了这串珠子,人找不着。"
穆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行。"他把那口气压下去,"这屋不隔音。有些话今晚说。"
陈九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本以为门一关,就能把事问清楚。
"我也不问你这几天遇上什么了。"穆弈从桌角抽过一张便签纸,又拿了支笔,一起推过来,"把你的号写上。晚上我下班,把家里安顿好,给你打电话,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陈九没接笔。
"我从安和镇那边过来。"他说,"路上有人跟了我一路。"
穆弈的手在便签上停住了。
停了半秒。
"我知道你刚干完活儿。"他说,"你进门我就看见了。鞋上有泥,身上有味儿——圈里人干完的都是这个味儿。"
"那你还让我先写号码。"
"因为我不能现在就跟你走。"穆弈把笔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这套门店一个月要还两套房子的贷。我老婆不知道我干过什么。我儿子五岁,他以为他爸就是个卖房子的。你今天要是在这儿给我翻出一张符纸,明天这屋里就没人敢坐我对面。"
陈九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接过笔,把号码写在那张便签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你什么时候打。"
"十点前后。家豪睡了我就给你打。"穆弈把便签折好,塞进衬衫口袋,"这段时间小心点。老头子的徒弟,招惹上的都不是普通麻烦。"
"行。"
陈九把笔放下,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师兄。"
"嗯。"
"你有钱吗。"
穆弈一愣。
"问这个干什么。"
"我最近挺缺的。"陈九说得很坦然,"我看你在这儿混得不错。"
穆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桌底下那只纸箱,拎出两盒茶叶,塞进陈九怀里。
"客户答谢礼。堆着没人要。"
陈九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烫金已经掉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要开口。"
"我也穷过。"穆弈说,"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秒,穆弈的肩膀塌了半寸,脸上重新挂上那套营业的笑,正巧被一个同事叫住去核对合同。
他一边应着,一边回头朝陈九挤了下眼。
像两个陌生人。
陈九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晚高峰的车灯连成一条红带子,风从街口卷过来,带着尾气味。
他站在台阶上,把右手抬起来。
手背上那道黑色藤蔓,在暮色里本来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还在。
街对面,苏晴儿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她看见他出来,抬手比了个问号。
陈九走下台阶,把胸口那串珠子从领口里提出来,举了一下。
苏晴儿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真拿这个当信号。
她把水拧开,站起来,穿过车流走过来。
"怎么样。"
"让等电话。"陈九把珠子挂回脖子上,"晚上十点。"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
"说了。"陈九把背包往上掂了掂,"他说在这儿不能说。"
苏晴儿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两盒茶叶。
"这算什么。"
"客户答谢礼。"陈九说,"堆着没人要。"
苏晴儿盯着那两盒掉了半截烫金的茶叶,看了两秒,没接话。
然后她伸手,把陈九的右手翻了过来。
手背上那道淡黑的印子,在暮色里泛起来了。
一阵细密的痒。不疼,很匀,而且有方向——从手背往西边那一片最暗的天底,一路牵出去。
"白天它不痒。"苏晴儿说。
"嗯。"
"现在痒了。"
陈九把手揣进兜里,往西边看了一眼。
"回去。"他说,"晚上还有一通电话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