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的门没锁，闻溪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冰刀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油石，在磨刀口上来回推。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打在老周后背上，把他那件灰蓝色工作服的领口照出一圈白边。
“坐。”老周没抬头，下巴朝旁边的工具箱点了点。
闻溪没坐。她站在门口，看着老周把油石放下，用拇指在刀口上蹭了一下，又拿起来，继续磨。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很清晰，一下一下，像钟摆。她等了一会儿，老周才站起来，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你看看这个。”老周把信封递过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闻溪接过信封，撕开胶带，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纸板。她翻开，第一页是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训练器材采购明细”，日期是三年前的。她往后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表格，数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圆珠笔做了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这是程厉的账本？”闻溪问。
老周没回答。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走回来，从闻溪手里拿过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那一行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数字是六万八，日期是三月十二号，苏哲受伤前三天。红笔的笔迹很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三月十二号，程厉从赞助商那边拿了一笔钱，名目是‘训练器材维护费’。”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又往下移了两行，“三月十五号，苏哲摔了。同一天，账上又出去一笔，四万二，收款方是‘冰面维护服务部’。”
闻溪盯着那两行数字，红笔划过的痕迹在灯下反着光。她想起苏哲摔在冰面上的那个下午，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右膝先着地，冰面上被刮出一道白印，像刀刻的。她当时站在弯道外侧，手里拿着毛巾，离他不到十米，能听见他膝盖落地时那一声闷响。
“这个‘冰面维护服务部’，”闻溪说，“是程厉自己的人？”
老周把账本合上，放回信封里。“我查过，注册地址在城东，法人姓程，是程厉的表弟。这个服务部成立三年，只接过省队一单生意，就是三月十五号那天的‘紧急维护’。”他顿了顿，“苏哲摔之前，冰面被人浇过水，薄薄一层，看不出来，但速度一上来就滑。他那天穿的是新冰刀，刃还没开，两个条件叠在一起，弯道那个速度，膝盖根本撑不住。”
器材室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嗡嗡声断了一瞬，又续上。闻溪站在工作台旁边，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指尖碰到老周刚才划红笔的那一页，纸面微微发涩。
“你查了多久？”她问。
“十年。”老周把油石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苏哲他爸出事那年，我就在这个冰场当管理员。他爸摔的位置跟苏哲一样，弯道出口，右膝先着地。当时队里说是意外，冰面质量问题，赔了一笔钱，事情就了了。没人查过那个冰面是谁维护的。”
他抬起头，看着闻溪，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很多年没睡好。“我捡这本账本的时候，程厉办公室的废纸篓里还有几页撕碎的纸，我拼起来看了，上面写着‘冰面维护服务部’的转账记录，日期就是他爸出事前后。但我没有原件，只有那几页碎纸，拍不了照，也做不了证据。”
闻溪把信封递回去，老周没接。“你拍个照，原物放回去。”他说，“程厉每个月月底会整理一次账本，放回办公室抽屉里。今天是二十六号，他还没发现东西丢了。”
闻溪掏出手机，把账本摊开在工作台上，对着那两页红笔划过的数字拍了几张。手机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老周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灯管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工作台底下，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污垢。
“你为什么要帮我？”闻溪收起手机，把账本放回信封，封口的透明胶带重新按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冰刀架旁边，拿起一把刚磨好的冰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又放下。“你磨刀的手稳，”他说，“不像会害人的人。”
闻溪没接话。她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老周把信封塞回工作台底下的缝隙里，用一块抹布盖住。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给苏哲磨冰刀，刃口磨偏了半度，苏哲上冰滑了一圈，下来没说什么，只让她下次注意。后来她磨了上百把刀，再没偏过。
“苏哲他爸，”闻溪说，“叫什么名字？”
老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苏建国。当年也是省队的，短道速滑，跟程厉一个组。”他顿了一下，“程厉那时候不是教练，是队员。苏建国出事之后，他顶了苏建国的位置，进了国家队。”
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用指节碰的。老周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柳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看见老周，往后退了半步，又看见闻溪站在里面，愣了一下。
“我……我来给闻溪姐送水。”柳絮把保温杯递过来，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你宿舍没人，我猜你在这儿。”
闻溪接过保温杯，杯壁上的水珠蹭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她看着柳絮，柳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鞋带上沾着一小块冰渣，像是刚从冰场那边过来。
“程教练刚才在办公室打电话，”柳絮的声音很轻，“说让唐果明天去队里开会，要宣布苏哲的退役决定。还提到你，说让你也去。”
闻溪握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她没打开。她转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再亮起来，器材室陷入半暗，只有窗外冰场的灯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白块。
“我知道了。”闻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