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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9 10:17:35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把门缝吹开一条,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程厉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帽没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唐果,又移到闻溪身上。

“人都到齐了。”程厉把文件往唐果那边推了一下,“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闻溪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墙皮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踢脚板一直延伸到窗框底下。她没坐。程厉没让她坐,她也没打算坐。唐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关节发白。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标题是“关于闻溪同志故意冲撞队友的情况说明”,下面印着三年前那场训练录像的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清闻溪的冰刀撞在前方队员的冰刀上。

“我没撞她。”闻溪说。

程厉没看她。他拧开钢笔帽,在文件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又把笔递给唐果。“你签完,这份材料就归队里存档了。苏哲那边已经定了退役,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

唐果接过笔,笔杆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抬头看了闻溪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纸上。闻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笔尖按在签名栏上方,顿了几秒,写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冰刀刮过冰面的尾音。

“签好了。”唐果把文件推回去,声音有点哑。

程厉拿过文件,看了一眼签名,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唐果的肩膀。“行了,这事翻篇了。你下午正常训练,别想太多。”

唐果没接话。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往外走,经过闻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闻溪看见她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粉笔灰,像是从哪块黑板上蹭的。唐果没停,走出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闻溪也往外走。程厉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闻溪,你留一下。”她站住,回头。程厉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支钢笔,笔帽还没拧上。“你明天开始不用来冰场了,去器材室帮老周清点库存。苏哲退役之后,一线队要调整名单,你的事等调整完再说。”

“我三年前就调整过了。”闻溪说。

程厉没接话。他把钢笔帽拧上,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冰场的灯亮着,几个队员正在热身,白色的冰面上划出几道弧线。闻溪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光线暗,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一截灰白色的地面。闻溪走了几步,看见自己更衣柜的门缝里夹着一角白纸,露出来大约两厘米宽,边缘裁得很齐。她走过去,拉开柜门,一张对折的纸掉出来,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歪,像是赶时间。“苏哲的训练时间表是我给程厉的。我不知道他要用来做什么。三年前录像的事我也知道,但我没说。对不起。”

闻溪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她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冰场那边冷冽的气息。她转身往苏哲的办公室走。

苏哲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闻溪推门进去,苏哲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训练笔记,右腿伸直搭在一把椅子上,膝盖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有一圈发黄的旧痕迹。他看见闻溪进来,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

闻溪把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唐果给你的时间表。”

苏哲低头看了一眼,没拿。他伸手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程厉拿到时间表,就能安排目击者。我受伤那天,弯道外侧站了两个外队的人,说是来观摩学习的,正好拍到我摔倒的全程。录像里只有我摔倒的画面,没有前面谁碰了我。”

“所以他是故意的。”闻溪说。

“他每一步都是故意的。”苏哲把保温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时间表是第一步,让唐果以为只是配合训练调整。然后他在那个时间段安排外队观摩,让‘意外’看起来有第三方见证。最后他再让你出现在录像里,把视线引到你身上。”

闻溪站在桌边,手指按在纸的边缘,纸角微微卷起来。她想起三年前那段被剪辑的录像,画面里她的动作被截成冲撞,而苏哲站在弯道内侧,目睹了一切。她抬头看他:“你那时候就知道他拿的是假录像?”

苏哲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绷带,手指在绷带边缘摩挲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录像有问题,但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程厉只是剪了别人的训练画面。”

“你看见我避让了。”闻溪说,“你站在弯道内侧,正对着镜头。”

苏哲的手停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闻溪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外。冰场的灯还亮着,一个队员正在弯道处练习起跑,冰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看见你避让了,”他说,“但那时候我刚拿完冠军,队里在谈续约,我不想惹麻烦。”

闻溪没说话。她站在桌边,手指从纸角上松开,纸在桌面上摊平,圆珠笔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给苏哲磨冰刀,刃口偏了半度,他上冰滑了一圈,下来只说下次注意。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不在意,现在才知道他是不敢在意。

“程厉下一步会做什么?”闻溪问。

苏哲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冰场。“他拿到我的退役决定,下一步就是调整一线队名单。你被清出去,唐果顶上,他再安排自己人进国家队集训名单。整个省队就成他一个人的了。”

“那你呢?”闻溪说,“你就这么退役?”

苏哲没回答。他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在窗框边缘敲了两下。窗外一个队员摔倒了,在冰面上滑出去一段,又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冰。苏哲看着那个方向,说:“我查了三个月,程厉跟赞助商之间的账目对不上。老周那本账本,只是其中一部分。他每个月月底会整理一次,把当月的收支记在另一本册子里,那本册子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你怎么知道?”

“我受伤之前,去过他办公室。”苏哲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天他不在,门没锁,我进去看了一眼。保险柜是旧的,密码锁,型号是九十年代那种,出厂密码没改过。”

闻溪看着他。苏哲站在窗边,台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闻溪忽然想起老周的话:苏建国出事之后,程厉顶了他的位置。她问:“你爸当年的事,你查过吗?”

苏哲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从窗台边走过来,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查过。没查到。”他说,“但我爸出事那天,程厉也在场上。他跟我爸一组训练,弯道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我爸摔出去之后,程厉滑过来扶他,录像里拍得很清楚。”

“录像里没拍到别的?”

“没拍到。”苏哲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那天程厉的冰刀上有一道新磨的痕迹,刃口比平时锋利。我爸摔倒的位置,冰面上有一道横向的刮痕,不是正常滑行留下的。”

闻溪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唐果那张纸上,纸角被她捏出一个折痕。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磨刀的手稳,不像会害人的人。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圆珠笔的笔迹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唐果说她不知道程厉要用时间表做什么。”闻溪说,“你信吗?”

苏哲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截灰白色的地面。“她信不信不重要,”他说,“程厉让她签那份文件,就是要把你钉死。你手里那段原始录像,加上老周的账本,再加上唐果这张纸条,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让他动不了。”

“那你呢?”闻溪又问了一遍。

苏哲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在金属上按了一下。“我帮你把保险柜打开。”他说,“程厉那本册子里,应该有他这些年所有操作的记录。拿到那本册子,你就能洗清自己,我也能查到我爸当年的事。”

闻溪看着他。苏哲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影子,影子边缘有点歪,因为他右腿还站不直。她想起三年前那段录像里,他站在弯道内侧,红色训练服,视线正对着镜头。他看见了她避让的动作,看见了被截掉的后半段,但他没有作证。

“你为什么不早说?”闻溪问。

苏哲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绷带,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不说,程厉就不会盯上你。”他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盯上你了。三年前的录像,就是冲着你来的。”

闻溪没接话。她站在桌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窗外冰场的灯又暗了一盏,剩下两盏还亮着,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冰面。一个队员从冰场边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冰刀套,又走回去,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保险柜的密码是多少?”闻溪问。

苏哲转过身,看着她。“出厂密码是六个零。”他说,“但程厉改过。我试了三次,没打开。第四次锁就锁死了,要等七十二小时才能再试。”

闻溪站在桌边,手指在口袋里的纸上按了一下。纸角折起来的地方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程厉每个月月底会整理一次账本。今天是二十六号,还有四天。

“月底之前,”闻溪说,“我们得拿到那本册子。”

苏哲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在金属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暗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映成灰白色。他站了一会儿,说:“程厉明天要去市里开会,下午不在。保险柜的锁明天下午会自动解锁。”

闻溪看着他。苏哲站在门口,右腿微微弯曲,膝盖上的绷带边缘有一圈发黄的旧痕迹。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明天下午,”闻溪说,“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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