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通道口在塌。
石块从穹顶往下砸,大的有拳头那么大,砸在地面上弹起来,滚到屏幕墙底下。
小的像冰雹,噼里啪啦落了一片。
石殿里的屏幕墙被砸中了两块,玻璃碎了一地,剩下的屏幕还在闪。
数据流跳得更快了,红色的警告字符满屏乱滚。
林砚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伤得很重,他站不直,左手撑着屏幕墙边沿,右手捂着胸口,嘴角的血一直没断过。
他看了林辰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石殿深处跑。
跑得很慢,一瘸一拐,身体往右倾,每一步落地都会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
林辰追了两步。脚下地面突然裂开,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石殿的地面从中间断开,裂缝从脚底往两边延伸,水从裂缝里涌出来。
冰冷的水花溅在林辰意识体上,没有感觉,但渡魂令在体内猛地一沉。
林辰往下坠。头顶的通道口越来越小,光越来越远,林砚的身影被黑暗吞掉了。
坠了大概七八秒,或者更久。
他稳不住自己,意识体在黑暗中翻了几圈,然后落了地。
第二层地底。
比上面小得多。大概只有上面石殿的四分之一。没有屏幕墙。
没有环形数据流。四周的墙壁是粗粝的岩石,没有打磨过,石面凹凸不平,渗着水。
水珠一颗一颗从岩壁上往下掉,掉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像什么东西在数秒。
光线很暗,只有从上面裂开的缝隙里透下来几缕,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正中央是一块金属平台。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
平台表面磨得发亮,和上面石殿的石台一样,像是被无数人踩过。
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标记,一圈套一圈,从外沿一直刻到中心。
平台正中间有一个凹槽,空的。
平台周围站着十二个石像。
每个石像大约一人高,姿态各异。
有的站着,有的半蹲,有的伸着手,像是被定住的一瞬间被石头浇了。
面部是模糊的,石头表面打磨过,但没有刻出五官。
每个石像的胸口都嵌着一块暗色晶片,和上面石柱上的晶片同源,但更小,更暗,几乎不发光。
林辰靠近平台。渡魂令自动脉冲。
脉冲从意识体中心扩散出去,扫过金属平台,扫过十二个石像,扫过第二层地底的每一寸空间。
平台上方浮出一段残留数据影像。
影像从平台中心往外扩散,像水波一样铺开。第一帧画面很模糊,过了几秒才稳定下来。
一间昏暗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跳来跳去。
窗户关着,玻璃外面是黑夜。
林震山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房间正中央。
婴儿很小,裹在一张灰色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正沉。林震山低头看着婴儿,手在抖。
他的手一直在抖,从画面出现的那一刻就在抖,抖得连毯子都在晃。
对面站着一个人。
穿黑色防护服,从头裹到脚,面部是一块透明的面罩,面罩后面看不清长相。
防护服上有几道橙色的条纹,像是某种标识。
林震山把婴儿递过去。手抖得更厉害了,递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婴儿的脸,然后咬着牙递了出去。
黑色防护服的人接过婴儿。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个易碎品。
婴儿被放在房间角落的金属平台上。
平台比现在第二层地底的这块更小,更简陋,上面刻着的标记也更稀疏。
平台周围站着十二个戴面具的人。
面具是白色的,没有表情,每个人的面具都一样。十二个人围成一个圈,低头看着平台上的婴儿。
其中一个伸出手,手指按在婴儿额头上。
林辰读心影像中的林震山。
声音从影像里涌出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意识体深处冒上来的。
带着二十八年陈旧的灰尘感,像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回音。
“大哥大嫂。别怪我。砚儿才是林家的未来。”
画面停了一秒。林震山站在房间门口,背对着婴儿,肩膀在抖。
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影像碎裂。
碎片像玻璃一样四散,每一片都带着一段画面,婴儿的哭声。
金属平台上的标记,十二个面具,林震山颤抖的手,黑色防护服上的橙色条纹。
碎片越飞越远,越飞越碎,最后变成了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林辰回到第二层地底。
渡魂令在体内剧烈脉冲,频率越来越快,快到像要从意识体里炸出来。
他盯着那块金属平台,盯着平台上空着的凹槽。
二十八年前。他被放在那块平台上。林震山亲手把他交出去的。
林辰没来得及想更多。
渡魂令脉冲频率拉满。
金属平台炸裂。从凹槽位置开始,裂缝向四周蔓延,整块金属板碎成了十几块。
碎石和金属碎片向四周飞溅,打在石壁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二个石像同时倒塌。
石像从底部断裂,像被人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往地上砸。
石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地底空间里反复回响,震得林辰意识体一阵一阵发麻。
十二块暗色晶片从碎石中滚出来,滚到林辰脚下,停住了。
晶片表面的光彻底灭了,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第二层地底安静下来。只有岩壁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掉,啪嗒,啪嗒。
林辰的意识体里多了一段记忆碎片。
不是影像,不是画面,是一种更深的感知。
父母被关在一个地方。一个铁门。门上有圆形的窗户。
窗户里面是白墙。白墙上有灯,灯是亮的,一直亮着。
母亲坐在一张窄床上,低着头。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父亲在喊。
“辰儿。别回来。”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林辰听得很清楚。
记忆碎片消退了。
林辰抬头看。
头顶的裂缝还在,从上面透下来的光还在。他往上飘。
穿过裂缝,穿过第一层石殿,穿过还在塌的通道口,从药厂废墟中出来。
夜风灌进意识体。
带着灰尘和化学气味。天还是黑的,但药厂周围的探照灯亮了,光柱交叉着扫来扫去。
远处有行动车辆的鸣笛声,从四面八方往这边压过来。
药厂废墟外面停着三辆车。
一辆是林震山的黑色轿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人。
另外两辆是调查科的车,白色车身,蓝色条纹。
车顶的警示灯在转,红蓝交替的光打在废墟上,打在碎石上,打在那扇被震歪的铁门上。
苏清鸢站在调查科的车旁边。
手里拿着证件,正在和林震山说话。
林震山举着双手,脸色苍白,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鸣笛声盖住了,听不清。
旁边站着两个调查科的行动人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
林辰飘近。读心林震山。林震山脑子里很乱,一层叠一层。最上面一层:
“我报案了。我把知道的都说了。辰儿,三叔对不起你。”
下面还有一层,被什么东西压着,是二十八年前的画面,他抱着婴儿站在门口,手在抖。
读心苏清鸢。她的脑子很干净。只有一行信息:
“全城异常能量波动。林震山报案。药厂坍塌。目标:地底。”
再往里,有一层屏蔽,和归命组织的不同,更薄一些,但形状不一样。林辰没有硬闯。
他停在苏清鸢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苏清鸢还在和林震山说话。
她问一句,林震山答一句。两个行动人员在旁边记录。
林震山的声音很哑,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林辰没有再听他说什么。
苏清鸢说完最后一句话,把证件收进口袋。然后她转头。
她的目光越过林震山的肩膀,越过行动人员的记录本,越过废墟上飘起来的灰尘。
精准地落在林辰漂浮的位置。
她的眼睛聚焦了。
林辰意识体震了一下。
渡魂令在体内轻轻嗡鸣,很轻,像一声回应。苏清鸢盯着他看了两秒。
不长,也不短,刚好够确认。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清鸢收回目光,转身对行动人员说:
“收队。带林震山回总部。”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药厂废墟的铁门上。
她按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废墟方向。
林辰飘在原地,和她隔着十米空气对视了一瞬。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