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也许更短。
林辰的意识体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然后猛地停住了。他稳住自己，抬头。
圆形石殿。
直径大约二十米，穹顶很高，望过去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顶在哪里。
他们刚才坠下来的那个通道口在穹顶偏左的位置。
一束微弱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光斑。
碎石还在从通道口往下掉，小的砸在地上弹两下，大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正中央是一座石台。不高，大概到膝盖的位置。石台表面磨得很光，光得反光，像有人常年在这里走动，把石头踩出了包浆。
石台正中间插着一根黑色石柱，大约三米高。
石柱表面刻满了电磁标记，比地面平台凹槽上的密得多。
一层叠一层，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几乎找不到一块空白的石面。
石台下方是一圈环形屏幕墙。
屏幕不大，每一块大约一尺见方，围着石台排了整整一圈。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往上滚。
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有几块屏幕在闪，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稳。
石殿的地面是湿的。
水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水面上映着屏幕墙的绿光和石柱上暗红色的脉冲，整个石殿像泡在一缸浑浊的颜料里。
林砚摔在石台右侧三米远的地方。
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白衬衫从肩膀到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膝盖似乎伤得不轻。
站起来之后，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抬头看向林辰的方向。
他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林砚的声音在石殿里回荡，撞上穹顶又弹回来，带着一层回音。
“这是全城数据节点的核心。你毁了一个药厂小装置，这里才是主装置。八根石柱倒了没关系。一根石柱就够了。”
林辰没动。他盯着林砚。
读心术自动触发。林砚的心声涌进来，比在地面的时候更清晰。
石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距离近，屏蔽信号似乎弱了一些。
林砚心底最上面一层：
“只要主装置启动，全城所有人的生命数据都会回过来。”
“渡魂令也挡不住。一个人挡不住一百万人的数据流。”
第二层：“二十八年前没做成的事，今晚做成。”
“林辰的数据加上这一百万人的数据，归命组织答应我的东西，够我用三辈子。”
第三层还在。那层屏蔽像一堵透明的墙，读心术撞上去就滑开了。
但这次，林辰在墙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丝裂缝。很细，像头发丝。
裂缝里透出一点模糊的画面，太快了，抓不住。
林砚走向石台。他脚步不太稳，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微微弯一下，但他没停。
走到石台前面，他伸出双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开始亮。
暗红色的脉冲从石柱底部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液体在往上渗。
爬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脉冲突然停住了。
石柱中间有一道裂痕，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像被人用刀劈了一下。
裂痕里没有光。脉冲爬到裂痕的位置，闪了几下，退了回去。
林砚的脸色变了。他用力按了按石柱，裂痕没有变化。
脉冲又试了一次，同样到裂痕的位置就停了。
“你刚才炸黑卡的时候，震裂了石柱。”
林砚的声音平静，但林辰读到了他心底翻涌上来的焦躁。
“石柱裂了。主装置启动不了。备用方案……”
他的心声突然断了。被那层屏障截断了。
林辰主动出手。他没等林砚想完，渡魂令脉冲直接打向石柱裂痕。
脉冲穿过空气，打中石柱。
裂痕瞬间扩大，从一道变成三道，碎石从石柱表面往下掉。
林砚被震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屏幕墙上。
一整块屏幕闪了一下，数据流变成乱码，绿色的字符变成了红色的叉。
石柱裂痕中涌出大量异常能量脉冲。
不是黑气。是一层灰白色的光，很淡，从裂痕深处渗出来。
光在空气中慢慢凝聚，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投影轮廓。
轮廓大约一个人高，没有五官，边缘一直在抖动，像一台调不准信号的电视。
轮廓内部传出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信号。
“渡魂令持有者。二十八年前的实验没有完成。这次，不会再让你逃掉。”
林辰意识体猛地一震。渡魂令在体内剧烈脉冲，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他盯着那个轮廓，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了很久的记忆要被强行拽出来。
投影轮廓内部传出第二句话。
“你父母的数据，还在我们手里。”
林辰的意识体在那一刻几乎失控。
他想冲上去，想用脉冲把那个轮廓打碎。
但渡魂令自动护主，一层白色脉冲覆盖全身，把他压住了。
投影轮廓开始消散。边缘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碎。
消散之前，屏幕墙上滚过一串数据。
和周围那些快速滚动的乱码不同，这一串数据滚得很慢，很清晰。
一串坐标。
城郊。某个具体的位置。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林辰盯着那串坐标看了一遍，记住了。
投影彻底消散。石殿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屏幕墙还在跳，绿色的数据流继续往上滚。
石柱上的裂痕还在，碎石还在往下掉。石殿顶部的通道口已经不再掉碎石了，安静得很突兀。
林砚从屏幕墙边爬起来。他的膝盖更严重了，站直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右倾。
衬衫上的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传讯设备。
金属外壳，拇指大小，表面刻着和石柱同源的电磁标记。
林辰读心林砚。林砚心底最上面一层：
“主装置启动不了。但还有最后一道程序。把渡魂令持有者拖在这里，等外援。”
林砚捏碎了传讯设备。
黑色能量从碎片中涌出。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像一团墨水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能量凝聚成一只黑色手掌，五指张开，直抓林辰意识体。
手掌上布满了密集的电磁纹路，和石柱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手掌很大，几乎和一个人展开双臂一样宽。它朝林辰扑过来，五指收拢。
林辰催动渡魂令。白色脉冲和黑色手掌对撞。
石殿里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绿色的数据流全部变成红色，然后又变回绿色。
石柱上的裂痕再次扩大，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林辰感觉意识体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渡魂令在体内疯狂嗡鸣。
黑色手掌碎了。碎片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砚在黑色手掌碎裂的那一刻遭受反噬。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嘴角的血从一条线变成一股。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手撑了一下就滑了，湿滑的地面让他又摔了回去。
林辰盯着他。
渡魂令在体内慢慢平复。
石殿里的屏幕墙还在闪，数据流还在滚。
那串坐标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城郊。某个位置。父母的数据。
林砚跪在地上，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但他在笑。那种笑让林辰意识体发冷。
“你知道那串坐标是什么吗？”林砚说。
“你父母的数据存储位置。但不是全部。你只看到了坐标的地址。启动密码，在我脑子里。”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你进不去。除非你让我活着带你过去。”
林砚跪在地上，抬起一只手，掌心多了一枚银色哨子。他塞进嘴里，吹响。
哨声很尖，刺得林辰意识体震了一下。地底深处传来轰鸣，比药厂那次更沉、更近。
脚下的地面在抖。
石殿穹顶上的通道口开始往下掉石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林震山的声音从通道口传下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上来的：
“辰儿。快上来。地底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