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山的车停在药厂门口。
刹车踩得很急,轮胎在碎石路上搓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车头灯照着两扇锈蚀的铁门,铁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左边那扇只剩一个铰链,风一吹就晃,铰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铁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更早的漆,绿色的,再下面是一层灰白的锈。
围墙很长,望不到头。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眼生锈。
有几处被人剪开了,断口朝外翻着,像张开的嘴。
墙根下堆着碎砖和水泥块,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枯草。
枯草在夜风里来回倒,倒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倒下去。
林辰从车顶飘下来,穿过锈蚀的铁门。
渡魂令给出脉冲反馈。里面有异常能量。活的。不止一个。
他贴着厂房墙壁往里飘。铁皮墙面上有一层薄锈,蹭过去没有声音。
墙面上有一排排铆钉,锈得发黑,圆鼓鼓地凸出来,像嵌在铁皮里的豆子。
地面上的水泥裂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滑滑的一层,踩上去会打滑,但林辰没有脚。
厂房顶上有几个天窗,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挂在窗框上。
风灌进来的时候玻璃碴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敲玻璃杯。
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弃钢架。
钢架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锈成了红褐色,有的还保留着原来的灰蓝色。
几台废弃的机器歪在角落里,外壳被拆走了,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和齿轮。
齿轮上结着蛛网,蛛网在风里轻轻颤。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某种溶剂泄露了,混着另一种东西。
冷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看。
厂房正中央,林砚站在一块圆形水泥平台上。
平台直径大约五米,高出地面三个台阶,台阶边缘缺了几块角,露出里面的钢筋。
平台表面磨得很光滑,但中间有一圈凹槽。
凹槽周围刻满密集的电磁标记,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水波纹冻在水泥里。
平台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每根约两米高,柱身粗糙,表面刻着和凹槽同源的纹路。
每根石柱中间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暗红色晶片,晶片表面泛着油光,像刚从什么东西里取出来的。
“电压稳定。”林砚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他耳朵里塞着一枚微型耳机。
林辰读到,耳机连着远程终端。
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但信号加密了,只能听到一片模糊的电子噪音。
八根石柱同时亮起来。
暗红色的脉冲,从底部往顶部爬,爬到晶片的位置炸了一下。
整根石柱开始发光,光从柱身内部透出来,石柱表面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动。
厂房顶上的碎玻璃碴子被震得哗哗响。
水泥平台震动。
林辰的意识体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了他的脚踝往下拖。
渡魂令自动反应,一层极淡的白色脉冲覆盖全身。
被拽的感觉消失了,但渡魂令的嗡鸣频率加快了。
林砚转头。
他看向林辰的方向。目光精准地落在林辰漂浮的位置。
“来了。”
他知道林辰会来。
林辰飘近。读心术自动触发。
林砚的心声涌进来。
林砚的大脑像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室,每个想法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最上面一层:“
林震山那个蠢货。灵堂的装置破了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药厂装置启动,林辰意识体直接抽干。”
第二层:“人生轨迹数据一旦到手,归命组织答应我的生命数据就稳了。二十八年……”
第三层被切断。林砚脑子里有一层和灵堂技术人员同源的屏蔽。
读心术撞上去,弹了回来。
林砚从凹槽里拿起黑卡。
翻过卡片看了一眼背面刻着的“砚”字,把它举起来,对着林辰的方向。
卡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边缘反射着石柱的红光。
“你三叔马上就到。”
林辰盯着那张黑卡。和灵堂技术人员身上那张一模一样。
卡片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位置在“砚”字的右下角。
林砚手里这张,和灵堂那张,是同一张。
林辰猛地转头看向厂房入口。林震山的车灯已经照进来了。
两道光柱穿过铁门,照在厂房地面上,光照里的灰尘翻涌,像水里的浮游物。
车停在厂房门口,引擎熄了,车灯还亮着。
林震山推开车门,快步走进来。
他手里攥着另一张黑卡。
林辰读心林震山。林震山心底的声音很清楚:
“卡在苏晚身上那张被林浩碰过,我怕有问题,半路换了张空的。”
“真的那张,在我口袋里。砚儿要的是数据,不是卡。卡只是钥匙。真正的数据在……”
画面一闪:药厂地底。石殿。石柱。石柱上刻满了比平台凹槽更密的电磁标记。
“一圈叠一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林震山走到林砚身边,把黑卡递过去。林砚接过,翻看了一眼,按进凹槽。
凹槽里原来那张被顶出来,掉在平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平台边缘,停住了。
两张卡。一张有划痕,一张干净。
林砚催动第二张黑卡。八根石柱的脉冲从暗红变成深红,频率加快一倍。
石柱表面的纹路动得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钻出来。
水泥平台震得更厉害了,台阶边缘的碎块被震落,砸在地面上。
林辰意识体上的白色脉冲覆盖层裂痕扩大,从一道变成三道。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哨子,塞进嘴里,吹响。
哨声很尖。刺得林辰意识体震了一下。地底传来轰鸣。
脚下的地面在抖,厂房顶上的碎玻璃碴子全被震落了,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
几根钢架被震得倒下来,砸在废弃机器上,溅起一片灰尘。
灰尘在红光里翻涌,整个厂房像笼罩在一层红色的雾里。
林辰主动出手。
渡魂令脉冲集中打向林砚手中的黑卡。
脉冲穿过平台,打在卡片边缘。黑卡炸裂。
碎片四散,有一片擦着林砚的脸飞过去,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线。
八根石柱同时倒塌。石柱砸在地面上,碎成好几截,暗红色的晶片滚了一地。
水泥平台碎裂成三块。
林砚被气浪掀飞,撞在钢架上,钢架被撞弯了,吱呀一声往旁边倒。
林震山站在原地没动。
林辰读心林震山。林震山心底最后一句:
“辰儿,三叔知道你在。地底主阵。二十八年前我把你送上平台的地方。”
“砚儿要启动主阵,把你彻底抽干。”
林砚从钢架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嘴角渗血。他盯着林辰的方向。
笑了:“你以为你赢了?地底还有一层。你三叔知道在哪。”
林砚踉跄着往药厂深处跑。
林辰追进去。药厂深处的通道越来越窄,墙壁上的水泥层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
红砖缝隙里渗出暗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往里走,那股冷的、黏的感觉越重。
渡魂令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
林辰追到药厂深处,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和林砚同时坠入地底。
头顶传来林震山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上来的:“辰儿。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