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很黑,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地响。
祁砚靠着土墙,没有睡。怀里揣着那本册子和三百多块灵石,心口那处凹陷安安静静的,傍晚跳了几下之后,再没了动静。他把手按在上面,掌心贴着粗布衣裳,感受那处浅浅的轮廓。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旧事。
五岁那年,祁砚被带进青阳宗。
他记得那天山门大开,两根石柱上“青阳”二字还依稀可辨。宗主陆青阳亲自站在山门口,白发被山风吹得散乱,低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亮光。大长老赵无极也在,站在宗主身后,脸色阴沉。围观的弟子站了两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是这孩子?”
“听说能感应灵气,才五岁……”
“多少年没出过这种苗子了。”
祁砚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苗子”。他只知道很多人看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亮的。他从未被这么多人看过。他有点怕,但没哭。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苗。
陆青阳蹲下来,伸手按在他头顶。一股温热的灵气探入他体内,游走一圈,然后收回。陆青阳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赵无极。
“经脉通畅,感应敏锐。”陆青阳说,“是个好苗子。”
赵无极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那天起,祁砚成了青阳宗最年轻的外门弟子。他的木牌挂在演武场边上的弟子墙上,编号第三十八,排在所有外门弟子最前面。周管事亲自给他发了弟子袍,灰布做的,比杂役的粗麻衣裳柔软得多。他穿上那件袍子,觉得自己忽然高了一截。
头两年,他确实争气。
引气诀他学得最快。别的弟子半个月才能感应到灵气,他三天就感应到了。别人引气入体要一个月,他七天就成了。外门教习在演武场上夸他:“祁砚这孩子,天生就是修行的料。”其他弟子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羡慕,又变成了嫉妒。
林远那时候还没入内门,跟祁砚同在外门。林远比祁砚大一岁,天赋也好,但总是差祁砚一步。引气诀他比祁砚晚了两天,引气入体晚了三天。林远嘴上不说,但每次看见祁砚被教习夸,脸色都不太好。
祁砚那时候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修行很快乐。灵气在经脉里流转的感觉,温温的,痒痒的,像春天的溪水。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演武场,晚上最后一个走。教习教的东西,他一遍就会。他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路往上。
然后,第六年,母亲来了。
祁砚记得那天孙微带他走到药园门口,一个瘦女人站在篱笆边上。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见祁砚,眼眶一下子红了。
“砚儿。”
她走过来,蹲下,把他搂在怀里。祁砚那时候六岁,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了。他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挣扎。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味道,药草味,汗味,还有苦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记得这个味道。五岁之前,他还不记事的时候,闻过这个味道。
孙微站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从他出生起就带着他逃难,逃到青阳宗门口时,把他放下,自己去引开追兵。追兵走了,她回来找他,找了六年。找到的时候,她身上全是伤,一路讨饭讨到了青阳山下。
母亲在药园帮工,孙微安排的。祁砚还是外门弟子,住在弟子舍里,但每天傍晚会去药园看母亲。母亲蹲在灵草边上拔草,一株一株地过,不急不慢。她哼歌。声音很低,听不清词,一段调子反反复复。祁砚有时候趴在膝盖上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母亲给他编草蚂蚱。药园西头荒坡上有一种细长的草,母亲掐几根,手指翻几下,一只蚂蚱就出来了。翅膀是两片叶子,肚子是一截草茎。祁砚攒了十几只,拿线串起来挂在床头。风一吹,蚂蚱们就晃。
那段日子,祁砚觉得很好。修行顺利,母亲在身边,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如此。
但第八年,他卡住了。
引气入体之后,该冲击第一窍了。教习教了开窍的法门,祁砚照着练。第一次,灵气走到心口,被弹回。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专注,又试了一次。还是被弹回。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灵气到了心口那处凹陷,像撞上一堵墙。
教习把了把他的脉,皱着眉说:“你心口这一窍……不对。”
后来赵无极亲自来了一趟。他站在祁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按在他心口。一股雄浑的灵气灌入,到了那处凹陷,猛地一撞。祁砚痛得弯下腰,差点吐出来。赵无极收回手,面无表情。
“废窍。”他说,“心口先天闭塞,无法开窍。修行到头了。”
祁砚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不可能。我能感应灵气,我能引气入体,我怎么可能是废窍。”
赵无极没理他,转身走了。
后来陆青阳也来看了一次。宗主把脉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完脉,看着祁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疑惑。
“祁砚,”陆青阳说,“你心口那一窍……确实打不开。”
“为什么?”
陆青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祁砚的肩膀,走了。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教习不再单独教他了,其他弟子看他的眼神从羡慕变成幸灾乐祸。林远有一次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说:“可惜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周管事把他的弟子袍收走了,换成杂役的粗麻衣裳。他的木牌从弟子墙上摘下来,换上一块杂役的牌子。他从外门弟子舍搬出来,搬进药园边上的茅屋。
那年他十三岁。
母亲还在药园帮工。祁砚搬过去那天,母亲站在茅屋门口等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拉进屋里,给他盛了一碗粥。粥是灰色的,药粥,孙微教她煮的。祁砚坐在木板床上,端着碗,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粥的热气熏着眼睛,眼眶有些湿。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他说,“他们说我是废窍。”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砚儿,”她说,“你心口那个地方……娘总觉得,不是空的。”
祁砚抬起头。母亲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他心口。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茧。
“娘不知道那是什么,”母亲说,“但娘知道一件事。你爹不是凡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说过,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母亲没有回答。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是祁砚第第一次听母亲提到他爹。
两年后,一个雨夜。
茅屋雨漏得厉害。祁砚拿盆接水,东边的满了端出去倒,西边的又满了。他来回跑,脚上全是泥。母亲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跑进跑出。他想停下来,可水不等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母亲的眼睛。
雨声太大了。他听不见母亲说话,凑到跟前才听清。母亲说的是:“砚儿,你心口那个地方……娘总觉得,不是空的。”
他点头。他没听懂。
母亲的手动了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青灰色,不大,系着一根旧红绳。玉面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纹路,像是药草,又像是别的什么。母亲把玉佩递过来,手在抖。
“拿着。”
祁砚接过来。玉佩凉凉的,掌心一贴上去,凉意顺着经脉往上走了一段,到了心口那处凹陷,停住了。凹陷处微微一动。
“你爹留下的。”母亲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大半,“就这一样东西。娘一直替你收着。”
祁砚攥着玉佩,看着母亲。母亲的脸瘦得只剩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娘,我爹在哪儿?”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祁砚,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茅屋,盆里的水又满了,溢出来,淌了一地。
“你爹没死。”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他还活着。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他做完了,他会回来。”
她停了停。
“你要等他。”
祁砚点头。他那时候九岁,不太懂“等他”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母亲说这话时的眼睛。很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进他脑子里。
“娘,”他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笑了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祁砚心口,隔着粗布衣裳,贴着那处凹陷。手很凉。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娘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没人比他更了不起。”
她的手指从心口移到祁砚掌心,按在那块玉佩上。母亲的手和玉佩一样凉。
“这玉你收好。娘身上就这一样东西是你爹的。娘要是不在了,你看见它,就当看见娘了。”
祁砚攥着玉佩,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从他掌心滑下去,落在床沿上。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到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手慢慢凉了。他握着不放,一直握着。雨还在下,盆里的水满了一地,从门槛底下流出去。
他在母亲身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孙微来了。孙微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看见床上的人,看见满地的水。孙微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他从床边抱起来。他那时候九岁,已经不小了,可孙微还是把他抱了起来。孙微的胳膊很瘦,抱着他往外走,走到药园里。晨雾还在,灵草上挂着雨珠。孙微把他放在石凳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祁砚,你娘走了。”
祁砚点头。他早就知道了。
“她让我照顾你。”
他又点头。
孙微没有再说话。他在祁砚对面坐了很久,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药园里只有滴水声,从茅屋的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后来孙微站起来,去喊人了。祁砚坐在石凳上,看着药园。雨后的灵草绿得发亮,一株一株,安安静静。
母亲葬在药园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北。孙微说,你娘是从北边来的,让她朝北吧。祁砚在坟前跪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孙微把他拉起来。他膝盖上全是泥,脸上没有泪。他看着那个矮矮的土堆,说了一句话:
“娘,我不走。我留在药园。”
从那以后,他就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