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在边陲,灵脉枯了,人也散了。孙微断断续续跟祁砚说过一些。青阳宗最风光时出过一位元婴老祖,门下弟子逾千,三品灵脉,在中洲西北也算一号势力。后来老祖坐化,后继无人,灵脉逐年枯竭。到祁砚来的时候,宗门已经败落了。
修真界宗门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青阳宗挂在九品末尾,还是天枢剑宗看它每年上供灵石还算勤快,赏了个“附庸”名分。灵脉是三品,快跌到四品了。三品灵脉供得起金丹,四品只够筑基。跌到四品,药园这三百六十株灵草一株都活不了。
孙微说过一句话,祁砚记到现在——“宗门就像灵草,靠灵脉养着。灵脉枯了,灵草黄了,人也走了。最后只剩一座空山。”
青阳宗就是那座空山。山门石柱歪了,“青阳”二字模糊了。演武场兵器锈了,铁钟越敲越闷。主峰上的青阳殿瓦缝里长满瓦松,朱漆剥落。宗主陆青阳筑基境,年过百岁,每月初一十五到外门讲一次道,讲完就走。大长老赵无极开窍境圆满,卡了二十年,脾气硬,手段狠。外门执事周管事管着灵石、丹药、考勤、月俸,贪得有分寸,大钱不敢拿,小钱不放过。祁砚那三块灵石月俸,周管事每月克扣半块,说是“管理费”。
祁砚对这些事知道得清楚,但不怎么往心里去。他只知道药园里三百六十株灵草,两百八十一株活着,每天要浇两遍水,每株两瓢。别的,跟他没关系。
孙微这个人,祁砚也说不太清。他记得孙微第一次给他吃的,是一碗药粥。那时候母亲刚走没几天,他坐在药园里发呆,孙微端着碗走过来,把碗塞进他手里。粥是灰色的,闻起来一股药味。他喝了一口,苦,但暖。孙微坐在旁边看他喝完,把碗收走,一句话没说。
后来孙微每个月都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穿的,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在药园里坐一会儿。孙微话不多,来了就看看灵草,问问长势,偶尔教他认药。孙微教他认药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叶片,让他看叶脉、看根茎、闻气味。孙微的手指很枯,像老树皮,但动作很轻,从不把灵草碰坏。
“这是灵参,”孙微说,“青阳祖师亲手种的。三百年了。”
“它能活多久?”
“看灵脉。”孙微站起来,看着药园,“灵脉在,它就在。灵脉没了,它也就没了。”
祁砚点点头。他那时候十二岁,已经在药园干了三年。
孙微教他认药,也教他别的。有一回祁砚在药园角落里偷偷练引气诀,被孙微撞见了。他以为孙微会骂他,因为杂役没有资格修行。但孙微没骂,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不对,”孙微说,“引气诀的手印,应该这样。”
孙微把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结了一个印。祁砚跟着学,学了几遍才学会。孙微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教完了,孙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你练吧。别让周管事看见。”
祁砚点头。
后来孙微隔三差五会教他一点东西。不多,每次就一个手印,或者一句口诀。孙微从不解释为什么,祁砚也不问。两个人就在药园里,一个教,一个学,安安静静。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祁砚的被子太薄,夜里冻得睡不着。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缩成一团。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孙微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床被子。孙微把被子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了。被子是旧的,打着补丁,但厚实,暖。
祁砚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看着孙微的竹杖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一个的洞,越走越远。
他关了门,把被子铺在床上,坐在上面。被子有一股药味,是孙微身上的味道。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去。那夜他睡得很沉。
孙微从来没说过“我照顾你”之类的话。但他每年冬天来送被子,每个月来送吃的,每次来都教他一点东西。十年了,从未断过。
后来祁砚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孙微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守住一个对死人的承诺。
孙微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药园里试引气诀,又失败了。他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蹲在那里不说话。孙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祁砚,”孙微说,“你知道药园里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
祁砚摇头。
“是枯草。”孙微指着地上那株被祁砚拔出来的枯草,“叶子枯了,茎干了,看起来死了。但你把它拔出来,根还在土里。根不死,来年春天,一场雨,它还能发芽。”
孙微顿了顿。
“人也一样。你心口那窍闭着,可它没死。它只是还没发芽。”
祁砚看着孙微。孙微没有笑,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孙微只是蹲在那里,跟他一样看着那株枯草。
“我等它发芽。”祁砚说。
孙微点头:“我等。”
那天之后,祁砚再没在孙微面前抱怨过一句。他继续试引气诀,失败了就再来。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被弹回。但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会把手按在心口,感受那处凹陷。浅浅的,圆圆的。他告诉自己,根还在。
孙微也在等。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把一扇焊死了十年的门推开。孙微等不了那么久。孙微六十多岁了,开窍境后期,寿元快到头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年。
但他没跟祁砚说过这些。
祁砚也不知道,那本册子孙微抄了三年。一笔一划,一张一张。孙微把自己会的全写进去了。他这辈子没能突破筑基,但他在青阳宗待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东西不少。他把能教给祁砚的,全塞进了那本册子里。
万一呢。孙微想。万一这孩子能成呢。
……
祁砚走出土地庙,此时天已经亮透了。
官道尽头那个镇子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些,灰扑扑的屋脊连成一片,有几缕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歪。他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边渐渐有了人迹,几块荒了的田,一间塌了顶的茶棚,再往前,镇口的石碑歪在路边,碑面被泥糊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石”字。
石桥镇。孙微提过这个地方。青阳山往南三十里,天枢剑宗地界的边缘。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田和采药为生。镇上有个集市,每逢三六九开,其余日子冷冷清清。祁砚在镇上转了一圈,花几块灵石在杂货铺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买了两个馒头。卖馒头的妇人看他风尘仆仆,多给了他一碗热水。
两天后,祁砚走到了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
镇子比石桥镇大些,靠着一条浅河,河两岸种着柳树。镇上有一家客栈,掌柜的姓吴,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看祁砚年纪小,收了他五块灵石,让他住最便宜的柴房。柴房在客栈后院,堆着半屋子劈柴,角落里铺了一层干草,就是床。
祁砚没嫌弃。他把干草铺平,布包搁在枕边,册子贴身收好。夜里听着河水流过窗外的声音,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转了一圈。白水镇有集市,卖灵草的、卖符纸的、卖低阶丹药的,还有几个散修模样的汉子蹲在街边摆摊,面前铺一块布,上面放着几块灵石、几株草药。祁砚在集市上花了两块灵石买了半斤灵米,又花一块灵石买了一小罐灵泉水。灵米煮出来的粥比凡米稠,灵气虽然淡,但至少是灵气。
他在柴房里煮了一锅灵米粥,就着腌菜吃。吃完把碗筷洗干净,坐在干草堆上,重新翻开册子。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第一页是总纲。孙微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天地有灵气,人体有灵窍。灵窍者,人体与天地沟通之门也。门开则气入,门闭则气塞。凡人一生,灵窍尽闭,故不通天地。修真之人,以灵气冲窍,开一门则近天地一步。”
祁砚读了两遍,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人体正面图。孙微画得简略,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得清楚。胸口正中偏下画了一个圆圈,标“第一窍”。圆圈下面写着:
“第一窍,气海之枢。开此窍,气海方成。气海者,丹田中灵气汇聚之所。凡人丹田如空谷,灵气入则散,不成海。第一窍开,谷口方合,灵气入而不散,渐积成海。”
祁砚读到“气海方成”四个字时,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过去十年,灵气引入经脉之后确实散了,像水倒进漏底的缸。他一直以为是经脉的问题,现在看,是这第一窍没开。谷口没合,水存不住。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页讲的是灵窍分类。
“灵窍分主、辅、常三类,另有传说中的秘窍、死窍,不在常类。主窍一百零八,铭刻窍纹,定大境界。辅窍一千二百九十六,开而不纹,定续航。常窍十二万八千一百九十六,开而不纹,定底蕴。秘窍九,开得大神通。死窍三十六,开成得绝世神通。这两类窍我从未见过甚至听过有人走通,但确实存在。”
“秘窍和死窍……”祁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这念头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祁砚算了算,主、辅、常三类加起来正好十二万九千六百。他把这个数字记下,继续翻。
第四页是一张表。孙微画的格子歪歪扭扭,但字迹清楚。
引气境:一主窍。开第一窍,气海成。
开窍境:九主窍。九窍成环,小循环。
筑基境:三十六主窍。小周天贯通,道基铸就。
金丹境:七十二主窍。大周天运转,气海凝丹。
元婴境:一百零八主窍。主窍全开,金丹化婴。
化神境:一百零八主窍,一百零八辅窍。神念化域。
炼虚境:一百零八主窍,一千二百九十六辅窍。窍合虚空。
合道境:加二千二百四十六常窍。法则加身。
渡劫境:加九千三百九十六常窍。内天地成。
飞升境:十二万九千六百窍全开。周天圆满。
祁砚把这张表看了三遍。他以前只知道引气、开窍、筑基、金丹这些名字,但不知道每个境界到底要开多少窍。青阳宗的教习从不跟外门弟子讲这些,讲了也没用,外门弟子大多一辈子卡在开窍境。
第五页讲灵压。
“ 开窍越多,灵压越强。高境界对低境界有天然压制。灵压外显时,同阶之间也能感知强弱——差个三五窍,灵压就差出一截。神识探查可感知对方灵压,从而判断对方大致开了多少窍。。”
祁砚读到这儿,停了一下。他想起周虎,曾靠灵压使他如身负重山。
第六页是开窍法门。孙微画了第一窍的位置,标出灵气从气海到心口的路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引气入体后,灵气沉入丹田,聚成气海。以气海为基,引灵气上行,走任脉,过膻中,至心口。心口一窍,气海之枢。冲开此窍,气海方固。”
“冲窍之法:以意引气,以气冲窍。不可急,不可缓。急则窍裂,缓则气散。每日一次,不可多。冲窍时若有刺痛,是窍在松动。若有剧痛,是窍在抗拒。若刺痛后窍不开,是灵气不足。”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几行字,孙微的笔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的。
“祁砚,三十六窍图解是我年轻时抄的,只画了前三十六主窍。后面的我也不会。青阳宗祖上留下的灵窍图,我只看过前三十六窍。后面的,在你心口那窍开了之后,自己去寻。”
“青阳宗的开窍法只到三十六窍,后面的一概没有。你得自己找。”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心口那窍,不在三十六窍图解之内。我画的第一窍是气海之枢,在胸口正中偏下。你心口那处凹陷,在膻中往上,不在任何一张灵窍图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窍。青阳宗的灵窍图上没有,我翻过的药典里也没有。”
“所以你心口那窍,不是普通主窍。它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是关键。”
祁砚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
柴房外面,河水哗哗地流。日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一线,照在干草上。他把手按在心口,凹陷处安安静静的。
他拿出了那枚玉佩,母亲临终时给他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药草纹路。他摸着玉佩,玉面凉凉的。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拼成完整的图。
他睁开眼,把册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读到“冲窍之法”那一页时,他停住了。
“以意引气,以气冲窍。”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入丹田。灵气——他能感应到灵气。虽然稀薄,但白水镇的灵气比青阳山稍微浓一点点。他把灵气引入经脉,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至心口。
到了那处凹陷。
灵气撞上去,弹回。
熟悉的感觉。十年了,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他把弹回的灵气重新聚拢,再次引导,再次冲窍。第二次,弹回。第三次,弹回。第四次,刺痛。很轻,像针扎了一下。
他睁开眼,手按在心口。凹陷处微微发热。和以前不同。以前冲窍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一次有刺痛,有发热。
孙微说,刺痛是窍在松动。
祁砚把册子合上,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院子里堆着劈柴,吴掌柜正在前面柜台上打瞌睡。日头挂在半空,把院墙照得发白。
他把手按在心口。凹陷处还有一点余温。
“动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柴房,坐在干草堆上,重新翻开册子。这一次他翻到第一窍的图解,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圆圈在胸口正中偏下。他心口的凹陷在膻中往上。
“我这心口窍,到底是什么……”
祁砚不知道。他把册子合上,贴身收好。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和那处凹陷挨在一起。玉佩凉凉的,凹陷暖暖的。
他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心口凹陷处又跳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这一次他没有慌。他只是把手按上去,感受那处跳动的轮廓。浅浅的,圆圆的。
柴房外面的河水哗哗地流,日光慢慢从窗缝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