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尽数逃远,小院短暂归于平静,地面满是黄土、残枝与散落的干柴。
驴哥正暗自回味方才堵门御敌的威风,余光瞥见被撞翻的甘草筐,大半晒干的药材滚进黄泥,彻底损毁。
刚要扬起的嘶鸣猛地憋回,长耳朵唰地耷拉下来,蹄子慌忙扒拉泥土盖住废草,企图蒙混过关。
雪球落在石台上,长尾轻轻一甩,清冷拆台:“是谁逞威风乱蹦,甘草全废了。”
“俺好歹立了大功!顶多功过相抵!”驴哥哼哼唧唧,满脸不服。
元宝叼着捡来的旧草鞋,哒哒跑到苏清脚边放下,尾巴飞快摇晃,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小主人,满心等着夸奖。
苏清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指尖微微发抖。
方才生死对峙的恐惧还压在心头,他咬着牙,强忍眼底酸涩,不肯落泪。
元宝乖巧眯眼,蹭着他的掌心,小舌头轻轻舔干净他手背上的尘土,温柔安抚。
一旁,苏糯渐渐止住哭声,伸手紧紧抱住雪球,小脸埋进蓬松的白毛里,肩膀依旧微微抽动。
雪球长尾一圈圈裹住小姑娘,肉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静温存地安抚着。
苏凝强忍膝盖伤口的灼痛,把粗粮饼均匀掰成三份,分给弟弟妹妹。
干硬硌牙的饼子,三人小口细嚼,不敢多咽,这份吃食,来得太过凶险。
谁也未曾料到,这片刻的安稳,转瞬便被彻底撕碎。
院内风势陡然剧变,狂风卷着尘土枯叶直冲高空,天光骤然暗沉下来,黑压压压向小院。
苏凝立刻张开双臂,将苏清、苏糯搂进怀里。
驴哥、雪球、元宝迅速围拢上前,背对着三个孩子,筑起一道坚实屏障。
元宝体力早已透支,却依旧死守在苏清脚边,半步不退。
院角乱石堆上,长满青苔的老龟壳轻轻嗡鸣两声,透着诡异。
苏清抬头望向天穹,心口骤然一沉。
高空轰然撕开一道紫黑色巨缝,裂缝飞速向两侧延展,底下黑雾翻涌,点点幽光在黑雾中飘荡,阴森诡异。
山野间所有虫鸣鸟叫瞬间绝迹,只剩狂风呼啸,死寂得令人头皮发麻。
驴哥四蹄疯狂刨动黄土,嘶鸣满是极致慌张。
「天咋裂开了!!」
半个月反复出现的噩梦,瞬间涌入苏清脑海。
梦里两道亮光从天而降,卷走他和苏糯,姐姐伸手拼命抓捕,却终究空空如也。
黄沙抽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清颈间的白石珠持续发烫,他侧头看向姐姐,苏凝胸前的旧木牌同步亮起微光,两枚信物隔空震颤、彼此呼应。
天穹裂缝越扯越宽,黑雾中浮起无数扭曲黑影,几点猩红幽光在暗处亮起,锁定这座小小院落。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压落,精准笼罩苏清与苏糯,闷得两人胸口发紧、呼吸滞涩。
两道刺眼光柱从黑雾中升腾而起,
一金一白、一银一蓝,光芒暴涨,重重碾压向地面。
“糯糯!抱紧我!死都不要松手!”苏清声音发抖,双臂箍住妹妹。
光柱轰然砸落院中。
金白光流裹住苏清,银蓝光流卷住苏糯,两人双脚离地,顺着光柱缓缓升空。
极致的恐慌攥住苏清全身,他浑身剧烈发抖,放声大哭着伸手向下抓去,拼命想要抱住姐姐。颈间白石珠随情绪波动震颤,泛出淡淡金光。
余光里,妹妹颈间的玉珠闪出细碎蓝光,两颗信物隔空呼应、明暗交织。
元宝纵身全力跃起,咬住苏清的衣角,被光柱吊在半空。四条小短腿胡乱蹬踏,牙关锁死,分毫不肯松开。
「小主人!我抓住你了!绝不松手!」
狂风撕碎了苏糯的哭喊,她的身子越飞越高,小手徒劳挥舞。雪球纵身跃到她肩头,利爪勾紧粗布衣裳,长尾缠上她的手腕。
「糯糯,我在,别怕。」
雪球挡在小姑娘头顶,替她抵挡虚空乱流,一身白毛被狂风扯得凌乱,不停蹭掉她脸上的泪水,默默守护。
苏清低头俯瞰地面,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
驴哥仰头凄厉嘶鸣,四蹄疯狂刨土,脖颈被缰绳勒得紧绷泛红,眼眶泛水光,拼命想要冲上前,可拴在石柱上的麻绳绷得笔直,纹丝不动。
「苏凝!抓住他们!我挣不开绳子!」
“清儿!糯糯!!”
苏凝嗓子瞬间哭哑,猛扑向前,重重摔进碎石堆。石棱划破膝盖,剧痛钻心,她全然不顾,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手掌奋力向上伸展。
苏清看得一清二楚,姐姐的指尖堪堪擦过苏糯的一缕发丝,攥住。
那是清晨姐姐亲手梳的细软黄发,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梳头时糯糯还嫌扯得疼,不停扭动躲闪。
苏凝跪在冰冷黄土里,攥着那缕发丝,仰头望着升空的两道光柱,眼底满是极致绝望。
光柱骤然加速。金白光柱冲破云海疾驰向上,银蓝光柱反向飞掠。一左一右,转瞬相隔千山万水。
“糯糯!!”
苏清奋力伸手抓捕,掌心只接住冰冷狂风,所有哭声都被天风缓缓吞没。
不知在虚空飘荡了多久,光柱的力量缓缓消散。
噗通一声!
苏清重重摔进厚厚的枯叶堆。
跨位面拉扯带来的酸软疲惫浸透四肢,他浑身无力,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下坠瞬间,他将元宝搂在怀里,护住小狗免受磕碰。
尘土糊满脸庞,喉咙干涩发哑。他抬眼四顾,四周是完全陌生的荒凉密林,冷风穿枝而过,呜呜作响,阴森孤寂。
没有姐姐,没有妹妹,没有小院的暖意。
心口闷痛难忍。颈间白石珠尚存余温,可姐姐身上独有的甘草清香,已然彻底消散。
他瘫坐在枯叶间,满心茫然悲痛。一道苍老悠远的声音,骤然直接响彻他的脑海。
“天裂已开,三界分立。你们兄妹,被强行抛入不同位面天地。”
苏清身子骤然一僵,环顾空旷密林,不见半分人影。
“你颈上白石珠,乃是三界信物之一。潜心行善,积攒足够功德,便有撕裂界壁、骨肉重逢的机会。”
苏清低头紧盯颈间白石珠,珠子微微震颤,温度忽冷忽热,透着神秘。
珠背那道淡淡的金门浅纹,若隐若现,只是此刻黯淡无光。
苏清攥紧石珠,泪水被他硬生生憋住。往日的怯懦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执拗与坚定。
“姐姐,糯糯,等着我。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拼命变强,攒够功德。就算跨越茫茫三界,我也要找到你们。”
话音落下,白石珠震颤加剧,冷热交替,似在回应,又似警惕着暗处潜藏的窥探。
林间狂风骤然停歇,密林陷入诡异死寂。
层层树影深处,枯叶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有东西嗅到了信物的气息,正一步步朝着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