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曦穿透薄雾。
元宝忽然拿脑袋猛拱苏清手背,喉咙滚出低沉低吼。
一身皮毛根根绷紧,爪子反复扒扯他的裤腿,浓烈恶意顺着泥土漫上来。
墙外,细碎流言顺着门缝钻进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听说了?新来的小杂役心思歹毒,私藏毒草暗算同门!”
“昨夜赵六几人好心规劝守规矩,差点被他废掉修行根基!”
“心性阴毒,留在宗门就是祸患,尽早赶出去才稳妥!”
院外人声越聚越响,石子噼里啪啦砸在木门上,怒骂驱赶的喊声此起彼伏。 一句句污蔑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清坐在床沿,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下唇被他咬出浅浅牙印,眼底水雾翻涌,硬生生把泪水憋住,借掌心刺痛稳住心神,一言不发。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指尖反复碾着掌心里的伤口,强压心底的惶恐。
他心里清楚,院里大多数人,不愿静下心听他辩解,只会盲从流言。
元宝看得愤懑,爪子在泥地刨出一个个小土坑,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低吼,替主人愤愤不平。
小短腿蹭到苏清腿边,毛茸茸脑袋蹭着裤腿,柔声安抚。
苏清垂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就算身陷绝境,他不是孤身一人。
喧闹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挤开人群,停在木屋门前。
是后山值守归来的阿衍。
衣衫边角沾着晨露尘土,袖口补丁磨得发亮,肩头落一层薄霜。他本就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熬夜的红血丝,脊背却依旧挺直。
一路听完全部流言,阿衍眉头紧锁,往日温和的气场瞬间冷冽。
赵六一见有人出头,立刻拔高声调煽动围观众人。他心底还惦记赵长老许诺给他的低阶丹药,眼神愈发凶狠;身旁瘦高同伙也盼着借此事捞一份优厚杂役差事,紧随附和,一口咬定苏清私藏毒草、蓄意伤人。
阿衍目光缓缓扫过喧闹人群,最终落向屋内沉默的苏清,清亮的声音铺满整座院落。
“这株紫雾藤,是我亲手栽种养护的灵草。根茎仅能迷乱心神,并无致命剧毒。”
“昨夜,是赵六三人深夜私闯他人居所,图谋宝物、蓄意寻衅,慌乱之中自己撞翻花盆,毒雾才漫开。 行凶在先,反倒颠倒黑白,构陷一个无辜孩童!”
话音落下,院落骤然死寂。 围观弟子低声议论,不少人面露疑色,心中动摇。
赵六一伙僵在原地,谎言被当众戳穿,手足无措,满脸狼狈。
元宝围着苏清脚边小步打转,尾巴飞快轻晃,浑身都透着一股解气的劲儿。
阿衍微微弯腰看向屋内苏清,冷意褪去,语气温和:
“别害怕,有我在,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暖意漫上心头,苏清本以为风波将平,冤屈可洗。
可舆论即将反转的一瞬,一道威严冷厉的喝声轰然炸响。
“放肆!宗门戒律森严,岂容私行损毁灵草,滋生祸端!”
沉沉威压铺天盖地压落,苏清胸口发闷,全院人声瞬间归于寂静。
管事赵长老大步踏入院中,灰袍肃穆,面色冷硬如寒冬坚冰。
宽大袖管微微晃动,掌心攥着一枚刻满扭曲黑纹的玉简,玉简微微发烫。
一丝阴冷气息从袖筒飘出,和天裂外泄的黑雾气息如出一辙。
阿衍瞥见玉简上的诡异纹路,眼底骤然沉下,心生戒备。
赵长老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锁定苏清,眼神毫无半分怜悯。
“不管有意无意,灵草损毁已是事实。规矩面前,不分年纪大小。今日,我必定惩戒苏清,肃整杂役院风气!”
元宝浑身绒毛瞬间炸起,四蹄蹬地、脊背弓起,纵身挡在苏清身前,对着威压滔天的长老凶狠低吼。
软糯吠叫在厚重威压下显得微弱,却字字坚定。
如山重压笼罩全身,苏清腿肚止不住发抖,牙齿不受控地轻轻打颤。
恐惧攥紧五脏,可他不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迎着扑面而来的威压,他抬起苍白小脸,声音发颤,却清晰有力:
“长老,我没有做错。”
孩童单薄的辩解,被磅礴威压轻易吞没,无人放在心上。
刹那间,苏清颈间白石珠骤烫骤寒,丝丝冰丝钻进胸腔,带来连绵不断的酸麻。识海泛起一层朦胧涟漪,虚空飘来两道微弱波动,隔着无尽距离,看不清分毫人影。
苏清指尖僵住,心底无声默念:
姐姐……
脖颈寒意尚未消散,执法弟子厚重靴子踏响青石板,步步逼近。冰冷手掌径直探向苏清肩头,寒意穿透衣衫,冻入骨髓。
元宝嘶吼着扑上去阻拦,却被另一名弟子抬脚狠狠踹开。
“咚!”
小小的身子重重摔在泥地上,闷哼一声,四肢蜷起,口鼻渗出血丝。
元宝勉强扭动身体,还想再爬起来护着主人,只能发出微弱呜咽。
苏清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疼。
“住手!”
阿衍上前一步,挡在苏清身前,直面赵长老的威压,“长老,此事尚有隐情,不能草率定罚!”
赵长老冷眼瞥他:“阿衍,你身为杂役,屡次庇护违规之人,莫非想同罪论处?”
阿衍肩头微颤,旧疾被威压牵动,喉间涌上腥甜,却不肯退让半步:
“我只求查明真相,不冤枉无辜。东南角墙外,他们昨夜埋下栽赃用的毒粉,还种下带黑纹的邪草根,一挖便知!”
赵六几人脸色剧变,心头慌乱。
赵长老眼底寒光一闪,表面却顺水推舟,高声吩咐身旁两名执法弟子:
“既然他说得言之凿凿,你们便去东南角墙外查验一番。”
就在弟子动身的片刻,人群拥挤混乱。
赵长老不动声色给赵六递去一个眼色。
赵六借着人潮掩护,矮身飞快溜到墙角,徒手刨开泥土,把那包毒粉飞快掏出藏入怀中,又把土回填伪装完好,再悄无声息钻回人群。
片刻之后,两名执法弟子归来,拱手回禀:
“长老,东南角泥土完好,并未搜出任何毒粉与邪物。”
全场哗然。
赵长老脸色骤然沉下,厉声呵斥:
“阿衍!查无实证,你竟敢当众诬告同门,搅乱杂役院秩序!”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一道淡灰色灵气直逼阿衍肩头。
阿衍本就体弱,被灵气击中,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落在黄土之上。
“阿衍哥哥!” 苏清失声喊出。
赵长老目光重新落回苏清,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带走,押去罚思崖面壁三日。”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瘦小的苏清。
苏清拼命挣扎,目光望向地上重伤的元宝,眼底满是焦灼。
元宝趴在泥里,勉强抬起脑袋,呜咽低唤,用眼神告诉小主人自己还撑得住。
苏清被强行拖拽出门,路过墙角时,余光瞥见那截黑纹草根,正在泥土里缓缓蠕动。
暗处的邪气,从未消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