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大晚上这偏僻小路还得打个远光灯?
江禹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抬起手遮了遮。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怎么个事?咋还照我呢?
耳边传来相机快门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里鬼火直冒。
这年头私生还能跟编剧的?他只不过是删了点戏,不至于这么报复吧?
江禹是个编剧,北影毕业后开始实习,一开始跟一些小型网剧剧组,后来因为能力出众,有了些小高光,调去了大厂做A+评级电视剧的编剧助理,主要是帮三番以及三番以下的副线演员安排戏份。
毕竟是A+剧,连三番都能招到些小流量顶角,纷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个剧组从围读会开始就没消停过,开机宣传,开机仪式,第一场,演员本人及他们的经纪人和助理,围绕着番位以及戏份的拉锯战,打得如火如荼。
最后剧上了,争议更是一波接一波,甚至烧到了他这个助理编剧身上。
“就是这个江禹吧,为什么我哥哥的高光非要挪到男二身上?收了男主多少钱啊干这么缺德的事?不怕遭报应吗?”
“编剧的权利就是这么用的吗?好好的剧魔改成这样?书粉得痛心死了吧。”
“司马东西连原著都没读过吧?这么好的角色交到你手里就这?”
拜托,各位大哥大姐。
你们家那人说词儿都12345了,怎么就没点自知之明呢?给他改成沉默寡言是我的错吗?
人也换不掉,还不准人换点词,那才叫不负责任吧?
还有你家哥哥,天天迟到,酗酒抽烟的。
那气色看着都快进去了。
我给他稍微改点病弱人设也不过分吧,你总不能要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当战神去吧?
你们要怪去怪选角导演行吗?大家都是苦命人……
草了,怎么还在拍?
江禹头痛欲裂,以为是宿醉带来的后遗症,但那些记忆就这么突然的涌入了脑海,激得他不得不张开眼睛面对让人疯狂的闪光灯海。
等下,我是不是写剧本写疯了?这人设怎么往脑袋里钻呢?
选秀idol,公演舞台,家庭矛盾,幼年创伤。
这哪个剧的男主啊?这题材已经有点过时了,这种人设走到最后差不多就是华丽登顶打脸全世界,全是套路。
江禹的眼睛慢慢的习惯了闪光灯,将被闪出来的泪水眨回去后,才慢慢开始打量身边的一切。
word吗,这是哪儿?我不是在车上吗?我方向盘呢?
身边的怎么都穿个灰色韩剧校服,染个奇了八怪的发色……等下他们在哭什么?
“让我们恭喜————”
“来自锡众娱乐的张旭闻,以三百二十九万票,第八名的好成绩,顺利成团!”
“从一公开始,张旭闻就以出众的舞台表现力获得了全网关注,后续二公、三公成绩的不断提升,是大众对他实力的认可——”
剩下的词江禹没听进去。
原主的记忆正在往他脑子里灌,越来越涨,越来越沉。
一阵如浪潮一般的欢呼声从正面拍了过来,身边的人都聚到了一个蓝发男孩身前,恭喜他,拥抱他,替他擦掉溢出来的眼泪,推着他往舞台前去。
三个月的封闭训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八点声乐课,十点舞蹈课,下午两点形体,四点表情管理,晚上七点自由练习,练到凌晨一点宿舍熄灯。
食堂的饭永远凉了,宿舍的床板硬得像棺材板,洗澡要排队,热水限时供应。
这些都是必要的苦修,他全都能忍。
练到脚踝肿了一圈还咬着牙在镜子前面抠动作,因为导师说他"舞蹈底子太差了,再不练决赛周就是笑话"。
他不想当笑话,所以他半夜两点还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跳,同组的练习生从门口路过,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说"又卷",然后走了。
没人陪他。
练到嗓子劈了,声乐老师皱着眉说"你这个状态明天公演怎么办",他回去喝了很多药,第二天上台唱完了整首,高音劈了半个音,被剪辑出来反复播放,弹幕里全是"划水""废物""靠脸混饭"。
他对着那些评论看了两个小时,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接着练。
决赛周前两天,他跟家里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原主的妈妈声音很冷,问他"学还上不上了",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妈妈说"你选了这条路就别回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像一把刀。
原主没哭。他蹲在宿舍楼道里,把手机贴在膝盖上,坐了一整夜。
江禹闭了闭眼。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但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原原本本的情绪,胸腔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弯下腰,胃里翻涌上来一阵反酸。
先解释一下嗷,这不是在恶心这些记忆……
实在是江禹做编剧的时候,替idol改本子改得太多,眼睛一睁就是改,生生熬穿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最后心理上出了点问题,看见idol就胃里不适。
何况,现在在他身边,有一台子的idol。
更何况这原主,他也是idol。
老天爷,你要毁了我吗?你放我干干净净去死好了,为什么还要折磨我?给你一次得了,怎么得寸进尺?
你让我当idol,这不可笑吗?那不每天照镜子都得朝自己吐?
你的意思是让我换个角度治疗一下心理疾病?这地方不会是心理医生的催眠梦里吧?
治标治本你也别给我治成标本啊!
好死不死的,这会儿黑洞洞的摄像机就这么摆动着到了他面前。
兴许是身旁那些人都聚过去恭贺了,他独独站在这儿,还捂着嘴弯腰,实在是有些特立独行。
江禹看见摄像机前那个红点,以经验判断这玩意正在直播,强行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舞台地板的接缝上,转移注意力,不至于想吐的反应上来得太厉害。
这不闹呢吗?
台上还在继续公布名次,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走出去,拥抱、哭泣、感谢。
成团的位置从第八名往前推,越往前哭得越厉害,眼泪和底妆混在一起,越狼狈,越青春。
江禹站在第十一名的位置上,距离成团的第十名差了三十七万票。
三十七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胃上,跟那股反酸搅在一块,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他是江禹,电视剧编剧,熬夜改稿改到心脏骤停的那个江禹。他不该站在这种地方的,他应该在机房里对着监视器骂人,应该在剧本围读会上拍桌子,应该在凌晨三点的微博上跟粉丝对线。
该成为他武器的,不是递过来的麦克风,而是他熟悉的磁轴键盘。
"让我们……"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恭喜来自阙珉娱乐的郑轩……”
江禹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便已转过身去。
这个动作在直播画面里大概是突兀的。
他转得很果断,脚跟一拧,灰校服的下摆跟着甩了个弧度。他面朝后台的方向,面朝那条铺着黑地毯的、堆满线缆的、通往休息区的通道。
再不下去,真要吐出来了,那可真成了直播事故。
旁边有人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虚虚地圈了一圈,指头上还带着汗。
江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
拉他的是个短头发的男生,眼角有一颗泪痣,眼眶也红着,但没哭。
江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这人叫周屿。初评级时就分到了A班,每次公演排名都在前五。只能说,他跟原主算半个朋友,训练的时候分过水,公演前发过"加油"。
已经是原主能在这个厂子里能体会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你……你怎么了?”周屿说话时,特地将麦拿远。
“没事。”江禹能憋出这两个字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后转身向后台走去。
通道很长,两边的设备箱垒得比人高,灯光从舞台那边追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背挺得很直,灰校服的料子有点薄,肩胛骨的形状被勾勒出来,萧瑟非常。
谁会在意第十一名呢?
只能说后来的江禹回忆起这段来,觉得自己当时太过稚嫩。意难平这玩意固粉是有奇效的,谁不希望自家的宝藏能被人看见呢?越是被掩盖,安利的心就越猛烈。
此时第十二名已经开始发表早已准备好的固粉感言,而第十一名退场的“直播事故”,被主持人三言两语盖了过去。
但一直盯着直播的粉丝们可不是好糊弄的。
“不二,我宝宝呢?”
“怎么下去了?江禹怎么了?”
“卡位咖博流量呗!真是一点都不体面,这个江禹从初舞台开始就看的出来很独了,也就你们这些只看脸的能啃下去。这种人品不好的,早晚当当FZ咖。”
“断层C位!实至名归!范知桑四个月辛苦了!未来我们一起走吧!”
“未来我们一起走吧!桑葚永在!”
“我去,空瓶的来了。”
“强降雨呢?名字起得跟天气预报似的,你们geigei去哪儿?”
“给个说法呗?在台上看着像要吐了,靠这个博关注啊。”
“他们家不一直这样吗?之前一公就是个累出病的人设,卖惨圈,下等马。”
“初舞台就说白了卖脸的,靠实力的话一公结束就淘汰了,说个rap跟念大悲咒似的,这种能出道我直接吃。”
“你们家主子长得像小时候被床垫挤歪了似的,不戴眼镜十米外人畜不分的东西,好意思在这里狂吠?”
而后又是一圈乱战。
选秀能走到前二十,本来就是已经有了粉丝基础,打起架来全都乱咬,弹幕上一圈全都是屏蔽词。
场外热搜,#江禹提前退台##江禹决赛夜吐了#这些标题从五十名开外一直往上冲,广场上混乱不堪,找不着几条稍微能看的。
“说实在的,这样一张脸不出道真的意难平吧?”
“江禹脸在江山在,卡位怎么了?看不上你们那企划团,早晚得散,早点出来单干怎么了?”
“还脸在江山在,这么能耐怎么上不去票呢?就你家主子那傲得没边的劲,跟他成团才是遭罪吧。”
“装病说是虐你,给他单人拍那个练习记录你说也虐你,不会最后卡位也是虐你吧?怎么这么大面子呢?”
下了台的江禹根本无处获得这些信息,好不容易压制住想吐的感觉,责任导演就敲响了他休息室的门。
“你怎么回事?”
江禹的跟导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生,此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出了这样的直播事故,她可能也会被追责。
“直播啊大哥!这是直播!”
“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到人家的前途,“既然已经成团了,我们这些边角料,应该也没什么其他作用了。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我身体实在是不适,总不可能倒在台上,下来了是避免更大的事故。”
“这事情现在已经在热搜上了!这是你手机,赶紧联系你经纪人吧!台里的事情我就按照你说的往上报。”
江禹从女生手里接过原主的手机,用指纹解锁后,找到了飞信联系人里标注有“经纪人”三个字的,拨了个飞信电话去。
“喂!江禹?你怎么回事?”电话被秒接,对面是个声线听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孔武男人,接下电话便怒气冲冲的质问他。
“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呢?直播啊!直播在台上出丑?你怎么想的?这是公关能解决的事吗?”
“李哥,李哥,你消消气。”江禹劝道:“决赛已经结束了,有点热度管他黑不黑料的,至少有人关注吧。”
“我就是座小庙,哪里管得住这泼天的黑?你介不闹er呢嘛!”李哥丝毫没有被安慰道,反而更生气了,“反正嗷,公司刚开了个小会,你这事我们是管不住了,反正你签的也是短约,公司送你去选秀给资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解约的公函我们都让公关编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明天到公司来签了!就这样。”
电话断掉。
李哥如释重负,面前的烟灰缸满得不能再满,又开始给自己上司打电话,报告他对江禹的处理结果。
说白了,送江禹去选秀,不过是为了节约一点前期训练的成本,正巧江禹这脸人家选角的也看上了,不送白不送。
他也没想到他能走到前二十,自然流量这么高。自他初舞台以来,冒出来的料不少,都是棘手的,本来就后悔极了。
这个公关费,比违约解约费都高,根本不划算。
为了狙击江禹的路人盘,前二十名里面不少人背靠的大公司都出手买了营销和水军,他的广场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这样的魔丸,还是早点抛了更好。
江禹看着被挂掉的电话,还有那下一秒就发过来的word解约文档,极力想要压抑勾起来的嘴角。
上一秒还在因为卡位吐了,下一秒开始在待机室笑,传出去要么是装病,要么是真疯。
太好了,不当idol真是太好了,老天爷!你下刀吧!一刀切断我的唱跳星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