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回到叶府的时候,天边正压着一片铅灰色的云。
他背着半筐草药从北山下来,草鞋磨穿了底,脚踝上还带着一道被棘草划出的血口子。守门的家丁远远看见他,没动,等他走到近前才慢悠悠地“哎”了一声,下巴往侧门一抬。
叶尘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从侧门进去了。
侧门连着柴房和杂役的院子,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踩过去,水溅在裤脚上,凉得钻心。
还没走到自己的小屋,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来,脸色古怪:“尘少爷,家主让你去正厅。”
叶尘放下背篓。
“正厅?”
小厮别开目光,低声补了句:“苏家的人来了。”
叶尘沉默片刻,从屋里取了一件还算齐整的外衫换上。他的动作很慢,系带子的手稳当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指节有些发白。
正厅他很陌生,三年了,他从没被允许踏进去过。
他走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堂上坐着的叶家诸人。大长老叶庭渊端坐主位,他的父亲叶元朗和叔伯们分列两旁,连两个闭关多年的堂兄都出关了,齐刷刷坐着,像是要审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而客座上只坐了两个人。苏家长老苏鹤,以及他的“未婚妻”,苏婉。
苏鹤须发半白,气息沉凝,是灵海境的高手。苏婉穿着一身月白留仙裙,十六岁的年纪,已经是开元境巅峰的修为,面若芙蕖,目若秋水。在场不少叶家年轻子弟频频看向她,又迅速移开。
叶尘一眼便看见了这阵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行礼,只站在门槛内,脊背挺直。
“叶尘来了。”大长老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不冷不热,“坐。”
“孙儿身上不洁,恐污了正厅,还是站着罢。”
叶尘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确实不洁——裤脚还滴着泥水,手指上有采药留下的草汁,整个人和这雕梁画栋的正厅格格不入。
苏婉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气氛凝滞了片刻。苏鹤放下茶盏,开口了:“叶兄,你我两家也算世交,这些年来往不密,但情分还在。今日苏某登门,实有一事,不便再拖。”
叶元朗面色有些难看,挤出一个笑容:“苏长老但说无妨。”
苏鹤沉吟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搁在案上。
“当年苏叶两家指腹为婚,本是美事。只是……这些年来,叶贤侄与婉儿各有造化。婉儿去岁蒙玄羽宗长老青眼,不日即将入宗修行。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弟子的婚事,须得长辈首肯、家族无碍。苏某此次来,便是想请叶兄高抬贵手,解了这桩婚约。”
厅内一片死寂。
叶元朗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但他还没开口,二长老叶庭越先笑了。
“苏兄说得是。玄羽宗乃上三宗之一,婉儿姑娘既有此仙缘,前程不可限量。叶家岂能以一纸婚约阻了小辈的路?这婚,退得应当。”
他这话一出,叶元朗的脸色更难看了。叶家子侄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沉默的苏婉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叶尘身上。
“叶尘,这桩婚事是长辈定的,非你我所愿。今日退婚,并非看不起你,只是……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既定的事实,谁都没有错。
叶尘平静地看着她。
“苏姑娘说得对。”他说。
所有人都是一怔。
“这桩婚事,我本就不在意。”叶尘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苏姑娘有仙途可奔,是好事。叶尘在此祝姑娘前程万里。”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苏鹤:“只是,我有一问。”
苏鹤微眯起眼:“贤侄请讲。”
“我父母当年与苏家定下婚约,可有此事?”
“自然。”
“可曾约定,若一方毁约,当如何?”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苏鹤的笑容淡了些:“贤侄这是何意?”
叶尘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苏家今日登门退婚,带了什么诚意来,便拿什么诚意出来。我叶尘虽家业寒薄,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退便退、想践踏便践踏的。”
“你!”
苏婉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叶尘,我本以为你是个明白人!你如今不过炼体三重,拿什么说这种话?我爹是好心才……”
“才带了两个开元境的护卫守在门外面?”叶尘淡淡接口。
苏婉话头一滞。
叶元朗霍然抬头,脸色铁青地看向苏鹤。后者面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叶兄,”苏鹤缓缓开口,“令郎倒是生了一副好眼力,好胆识。”
他抬手压下苏婉,从袖中又取出一方玉盒,放在桌上:“这里是一百块下品灵石,五粒聚气丹。对如今的叶贤侄而言,足够五年修行之用了。”
“苏家诚意尽在此处,不知叶贤侄满意否?”
一百块下品灵石。这在叶家也算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叶家几个年轻子弟眼神都热了。
叶尘却看都没看那玉盒,只直视苏鹤的眼睛:“一百块下品灵石,买断十六年的婚约,苏家算盘打得好。”
苏鹤脸色微沉。
“苏婉姑娘入了玄羽宗,日后少不得要往上走。这婚约不在了,苏家便再无把柄在旁人手中。而叶家……”他淡淡扫了一眼堂上,“二长老今日这般热心地促成,想必苏家也另有回报吧?”
“放肆!”
二长老叶庭越拍案而起,灵海境气势如潮水般朝叶尘压来。叶尘身躯一晃,膝盖微微弯曲,却又强行撑直。
他咬着牙,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但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叶元朗终于动了。他抬手挡在叶尘身前,目光阴沉地看着叶庭越:“二哥,小孩子说说,你倒比他还沉不住气。”
叶庭越冷哼一声,收了气势。
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冲散了几分。苏鹤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叶兄,此事终究要和气收场。苏某再加一份——城南那间灵药铺子,苏家不要了,一并奉上。叶兄意下如何?”
叶元朗默然良久,终究叹了口气。他看向叶尘,眼神复杂:“尘儿……”
叶尘知道,这个家里,从始至终只有他的父亲——这个没有修为、性格软弱的男人——曾试图护着他。可父亲在这个家族里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上前两步,拿起那卷退婚文书,看也没看,唰唰两下便撕了,扔在地上。
苏鹤眉头刚皱起来,叶尘已经拿起那方玉盒,一翻手,将一百块灵石和五粒聚气丹哗啦一声尽数倒在地上。灵石滚了满地,珠子般散开,几粒丹药滚到苏婉脚下。
“苏家的东西,我叶尘一件不要。”
他转过身,背对满厅错愕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这门亲,苏家不退了。”
苏婉怔住。
苏鹤脸色微变。
“是叶尘退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正厅门外,只余一地散落的灵石在日头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叶尘回到自己的小屋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他把门关紧,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直到此刻,他挺直的脊梁才彻底弯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疼。
二长老那一压,伤了他的肺腑。他捂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血丝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他咬牙忍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的玉佩。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不是什么法宝,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粗糙得不像玉。小时候他饿极了,想把玉佩拿去换几个馒头,却在当铺门口鬼使神差地收了脚。
眼泪没能落下来。他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和父亲混沌的双眼。
“娘……我把苏家的亲退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干涩。
“可是我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粗糙的玉佩,掌心早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鲜血正沿着掌纹渗出来,沾湿了那枚玉佩。
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
叶尘猛地低头。
一道血光从玉佩深处涌起,像沉睡了千万年的生灵终于嗅到了唤醒它的气息。那玉佩的温度骤然升高,几乎灼烫了他的手心。
然后,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子,你想变强吗?”
叶尘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却没有出声。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玉佩,半晌,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