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散去后,玉佩重新凉了下来,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尘没有急着追问。
他先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又把门栓插紧。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床沿,将玉佩举到眼前。
“前辈?”
没有回应。
“前辈,您还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懒散:“急什么。老夫歇口气不行?”
叶尘嘴角微抽,但心里反而安定了。能对话,说明对方暂时不会害他。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称呼……”那声音沉默了一瞬,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老夫的名号早被世人忘干净了。你叫声‘丹老’便是。”
“丹老,”叶尘没有纠缠名号真假,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您说能让我变强?”
“能。”
“代价呢?”
玉佩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意外,又像是赞许。
“小子,你倒是比那些一听见变强就磕头的蠢货强些。这世上哪有无代价的造化。我且问你,你现在什么境界?”
“炼体三重。”
“废物。”
“……”
“但好在你体内有些底子。你娘怀你的时候,应该服过某种天材地宝,你的根基不差,只是这些年被耽误了。”丹老语气平淡,“这块玉佩,名唤‘十方界’,是你娘留给你的。里面有一方空间,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在里面修炼,外面一天,里面十天。”
叶尘呼吸骤然一紧。
十天。外面一天,里面十天。这意味着别人修炼一年,他等于修炼十年。
“但它需要灵力才能开启。”丹老继续说,“你如今炼体三重,体内没有灵气,连开门的资格都没有。三天之内,你必须凑足一百块下品灵石,以灵石化入玉佩,方能激活十方界,维持一个时辰的开启。”
“一个时辰?”叶尘迅速心算,“外面一个时辰,里面就是十个时辰?”
“不错。而且你必须在里面突破到炼体五重以上,才有资格开启下一步传承。否则你就在外面自生自灭,老夫再睡五百年就是。”
叶尘沉默了片刻。
一百块下品灵石。对叶家嫡系子弟来说,一个月月钱不过五块下品灵石。对杂役来说,这是三五年都攒不出的数目。而今天白天,苏家曾把整整一百块下品灵石摆在他面前,他亲手倒在了地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丹老问。
“没什么。”叶尘站起身,从床板下面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成色一般的下品灵石,和十几枚品相极差的回气丹。这些是他三年来帮坊市药铺记账、上山采药、替人试丹,一点一点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块。”他低声说。
“加上你那些破烂丹药,顶多再换两块。”丹老不客气地评价,“离一百还差得远。”
叶尘把布包重新收好,神色平静:“既然定下三日期限,就说明有办法,只是这办法不轻松。请丹老明示。”
玉佩里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明天城东坊市有一场地下拍卖会。老夫可以传你一法,让你炼出一枚‘凝气丹’出来。此丹品质若够上乘,一百块灵石起步。”
“凝气丹?”叶尘瞳孔微缩。
那是连叶家供奉丹师都未必次次能成功的二阶丹药。他一个炼体三重的杂役,以前只给人看管过药铺,连丹炉都没摸过几次。
“怕了?”
叶尘安静地看着手中的玉佩,然后说:“从哪开始?”
“先让你的掌心生出丹火来。丹火是丹修的根本,没有丹火,炼不得丹。你既有此心性,又常年接触药草,魂魄之力远胜同辈。老夫传你一段口诀,今夜你把它练成。成了,明日便可去炼凝气丹。不成……”
丹老语气微冷:“那你也不用去什么拍卖会了。”
叶尘闭上眼,将丹老念出的一串口诀牢牢记在心里。他只学了几个药名和丹理,修行之路从未真正开始。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多年。
次日清晨,叶尘照例出门。
他没去杂役院应卯,而是径直从后门出了叶府。有人看见他,指指点点,都是昨日正厅里的事传开了。他不理会,直奔城东坊市。
青阳城的坊市分为两条街。外街明面做灵药、丹药、法器的买卖,有行商坐贾,有客来客往。内街则隐蔽得多,三教九流,真假难辨,也常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流通。叶尘以前替药铺跑腿,去过几次,算熟门熟路。
他先去了外街的“百草堂”。这里是青阳城最大的药铺,掌柜姓周,五十多岁,精瘦,一双眼睛看人极毒。叶尘的几枚回气丹,多半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小尘来了。”周掌柜抬眼看他,笑了笑,“听说你昨天在叶家正厅,好大的威风啊。”
叶尘不意外消息传得快。他把布包里的回气丹摆上柜台:“周叔,这些帮我出手。”
周掌柜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品相太差,加起来两块下品灵石。你要急用,我收。”
叶尘点头,没有讨价还价。接着,他把背篓放下,里面是十几种新采的草药。
周掌柜翻捡了一遍,眼睛亮了亮:“七星草成色不错,北山深处采的?胆子不小。”
“要凑灵石,不得不拼一把。”叶尘说。
周掌柜看着他,叹了口气,取出三块下品灵石递过来:“算上丹药,总共五块。小尘,听说苏家昨天抬着一百块灵石来,你都给倒了?”
“嗯。”
“你这孩子……”周掌柜摇着头,却也没再多说,“罢了。地下拍卖会今晚开始,你若有东西要寄拍,现在去还来得及。”
叶尘心中一凛:“周叔怎么知道我要去拍卖会?”
周掌柜笑了笑:“你这个时候来凑灵石,不是为了去开眼界,还能是为了什么?不过小尘,别怪周叔没提醒你,今晚的场子,不是给炼体境的小孩子准备的。你进去看看可以,别露财,别出头。”
叶尘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百草堂后,叶尘绕到后巷,找了个无人角落盘膝坐下。
丹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昨夜教你的,试试。”
叶尘摊开右手,按照丹老传授的法诀运转体内微弱的魂力。他没有灵气,只能以魂力为引,去勾动天地间那一缕极其稀薄的离火之气。
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掌心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心不静。”丹老冷冷道。
叶尘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晚父亲被二长老气势压得脸色苍白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苏婉看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想起自己在正厅上转身离去时,满地的灵石在日光下泛着讽刺的光。
还不够。
我还要更强。
他的掌心突然传来一丝灼热。
紧接着,一缕极细、极淡的赤红色火苗,从他掌心蹿了出来,只燃了三息便熄灭了。但叶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丹火。
“成了。”丹老的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满意,“你比老夫预想的还快了一炷香。现在去城南铁匠铺,借他们的丹炉,说炼一炉‘烈阳丹’便走。”
“烈阳丹?”
“凝气丹是二阶丹药,你才刚生出丹火,直接炼只会炸炉。烈阳丹是一阶丹药,成丹率虽低,可只要成了,药力狂暴,行家一看便知品质。”丹老淡淡道,“铁匠铺的人不识货,你借了炉便走。剩下的,老夫现场教你。”
叶尘没有废话,立刻动身。
城南的铁匠铺他听说过,铺子破旧,生意冷清,但对一些炼器学徒来说,那里有全城最便宜的“灵火炉”。他推门进去时,一股热浪夹着铁腥味扑来。
看店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着一柄锄头,看他进来头也不抬:“打什么?”
“借炉。”
老头停下了锤子,抬起眼皮打量他。叶尘十七岁,炼体三重,穿着寒酸。这样的人来借灵火炉,通常都是被骗来浪费灵石的。
“一炉一个时辰,五块下品灵石。”
“一炉半个时辰就行。”
老头冷哼一声:“半个时辰也是五块。”
叶尘沉默了一下,取出五块下品灵石放在柜上。这是他身上仅剩的所有灵石。五块,一块不剩。
“炉在哪儿?”
丹炉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破。铁匠铺后院摆着三个旧丹炉,一个是裂的,两个被烟熏得看不出本色。
叶尘选了中间那个。他蹲在炉前,掌心丹火再次亮起。这次比第一次稳当了不少,火苗虽小,却持续不灭。
“下七星草三钱,回灵果半枚,待果肉化液,再加半碗老泉根汁。火候不可大,药液将沸未沸时,以魂力封炉,闷三息便开。”丹老的声音有条不紊。
叶尘记忆力极好,这些年采药也让他对草药的习性别有一番直觉。他紧盯着炉中变化,额角渐渐渗出汗珠,可眼神却从未有过的专注。
“就是现在,加老泉根汁!”丹老厉喝。
叶尘早已准备好的根汁稳稳倒入。炉中药液滚了滚,却因为没有灵气操控,几次要散开。叶尘咬紧牙,用魂力强行裹住药液,胸中一阵发闷,昨日留下的内伤又隐隐作痛。
“稳住!你若是能学会以魂力控火,一阶丹药根本不在话下。痛便痛,死不了!”
叶尘把丹火压到最大。汗珠滚进眼睛,他连眨眼的工夫都不敢耽误。
七息之后,一股刺鼻的药香从炉中传来。
“开炉!”
叶尘猛地揭开炉盖。浓郁的白气迎面扑来。炉底躺着三枚圆滚滚的赤红色丹药,其中两枚表面光泽,一枚有些坑洼。
“成了。”丹老的声音平静,仿佛早知如此。
叶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咧开一个极浅的笑。
三枚烈阳丹,两枚上品,一枚中品。他以前替人试过丹,知道一阶丹药中,上品在市面上的价格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块下品灵石之间。两枚上品加一枚中品,至少五十块。
但离一百块,还差一半。
“不够。”叶尘低声说。
“晚上有一场拍卖会。”丹老说,“拍卖会里,上品丹药能卖到市价两倍以上。五十块的丹,到了里面,八十块也不稀奇。再加上你的魂力比同辈强,炼出的烈阳丹药力更猛。识货的人会出更高的价。”
叶尘把三枚丹药小心收入怀中,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他走出铁匠铺,暮色已经落在青阳城上空。
“拍卖会……”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抬脚往内街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哟,这不是叶尘表弟吗?昨日倒灵石的英雄,今天怎么跑铁匠铺来了?不会是当了裤子来借炉子了吧?”
叶尘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来的是叶家嫡系的一个堂兄,叶风。炼体六重,在族中不算拔尖,但也比叶尘强出一截。叶风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三人显然刚赴完饭局,嘴里还嚼着东西,看叶尘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怎么不说话?”叶风凑近一步,故意嗅了嗅,“咦,身上一股子药味,你不会是偷了药铺的丹方,自己炼着玩吧?”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哄笑起来。
叶尘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叶风。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接话,只是忽然想起丹老昨夜说过的一句话:
“你现在打不过他,最好的反击,就是让他连你什么时候变强了都看不出来。”
叶尘笑了笑。
“风哥说得对,我不过炼着玩玩,上不得台面。”
叶风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顺从。他上下打量叶尘,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听说苏婉明天就要去玄羽宗了,你以后想见人家一面都见不着。”
叶尘垂下眼帘,挡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我就在这里,祝她前程似锦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群中。
身后传来叶风几人张扬的笑声。叶尘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怀中的三枚烈阳丹。
当晚,城东坊市内街。
青阳城的地下拍卖会设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入口有人把守,不是熟面孔进不去。叶尘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周掌柜说他能进去,是因为百草堂和拍卖会有些往来,但他以什么身份进?
他正想找周掌柜,忽然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叶尘?周掌柜让我带你进去。今晚周掌柜也要来,说让你跟在他后面,别乱说话。”
叶尘点头,跟着伙计进了巷子。
拍卖会设在一处地下大厅,四面点着不灭的灵烛,百来个席位错落有致,已经坐了大半。来的人个个气息不弱,最低也是开元境。叶尘一个炼体三重混在里面,像一滴水落进油锅,引来不少人侧目。但他低眉顺目,跟在周掌柜身后,倒也没人来找麻烦。
“你有东西要寄拍,现在去后面交给鉴宝师。”周掌柜落座后,低声吩咐,“报我的名号,不会抽你太多。”
叶尘起身,从侧廊进了后台。
后台比前厅更热闹。几排木架上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东西——残破法器、陈旧功法玉简、封在玉瓶里的毒液、气息诡异的兽骨。几个鉴宝师坐在柜台后,神情倨傲。
叶尘走到柜台前,把三枚烈阳丹放在台上:“我要寄拍。”
那鉴宝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瞥了一眼丹药,皱眉:“烈阳丹?一阶丹药也敢来寄拍?”
叶尘没有动:“你看看成色。”
鉴宝师哼了一声,拿起一枚丹放在鼻尖一嗅,又用灵识扫了扫。
他忽然愣住了。
“这丹……药力怎么这么猛?这是烈阳丹?不对,这分明是烈阳丹,可这火候和炼法……小兄弟,谁炼的?”
“我师父不让说。”叶尘编了个谎。
鉴宝师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三枚丹药放下,语气客气了许多:“三枚烈阳丹,两枚上品,一枚中品。起拍价三十块下品灵石,流拍撤下。抽一成。没意见就画押。”
叶尘点头,在契约上按了手印。三十块起拍,如果真能翻倍,加上周掌柜那里或许能预借一点,一百块或许有戏。
他正要转身回前厅,余光忽然扫见后台角落的木架上,一枚通体漆黑的断剑吸引了几个鉴宝师的目光。那剑不过两尺长,无锋无刃,像是废铁。
叶尘没在意,正要走,丹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子,那截断剑,老夫要。你必须拿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