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前厅很快坐满了。
叶尘回到周掌柜身后坐下,像一滴混入深潭的水。他刻意缩着肩,目光微微下垂,只用余光观察四周。
来的人里,有不少青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叶家二长老叶庭越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与一个灰袍老者低声交谈。苏家的人也来了,苏鹤不在,来的是苏婉的一个族叔。此外还有几拨他认不出的散修,气息深沉,见之如渊。
周掌柜偏过头,压低声音:“今晚有好东西。你在后面寄拍了什么?”
“三枚烈阳丹。”
周掌柜微微点头,没再多问。倒是坐在他身旁的一个中年文士,听到“烈阳丹”三个字,饶有兴味地扫了叶尘一眼,但也没有开口。
拍卖会开始得很快。
前三件拍品平平无奇,一柄下品法剑、两瓶养气散,成交价都在二三十块下品灵石之间。叶尘看得仔细,把这些价格默默记下。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灵石”在这个世界里的分量。
第四件拍品便是他的烈阳丹。
主持拍卖的是一个神情精干的老者,他打开玉盒,三枚赤红色的丹药在灵烛光下泛着灼目的色泽。
“烈阳丹三枚,两枚上品,一枚中品。经鉴宝师鉴定,药力至少比市面同类丹药高出三成,应是出自高人之手。起拍价三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五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举牌。
“三十五。”
“四十。”
“四十五!”
叶尘心头一跳。这个涨势远超他的预估。他强压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耳中却把每一次竞价都听得清清楚楚。
“五十。”出声的是二长老叶庭越。他声音平淡,似乎在买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叶尘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收紧。
“五十五。”另一个方向有人加价。
“六十。”叶庭越再次举牌。
全场安静了一瞬。三枚一阶丹药叫到六十块,已经超出理智范畴。但鉴宝师那句“高出三成药力”实在太勾人——对有后辈要突破的家族来说,这种品质的丹药可遇不可求。
“六十五。”苏家那位族叔突然开口。
叶庭越侧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再次举牌:“七十。”
“七十五。”苏家族叔紧追不舍,似乎故意要叶家不痛快。
“八十。”叶庭越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无人再加。
“砰”的一声,拍卖槌落下。
“八十块下品灵石,归叶二长老。”
叶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他有些想笑。八十块灵石,是叶庭越出的。他辛苦炼出的丹,到头来落进了这个昨日差点用气势压死他的二长老手里。
“天道好轮回。”丹老在他脑中轻飘飘地说了句。
按规矩,拍卖行抽一成,他到手七十二块。加上口袋里仅剩的零碎,还差二十多块。叶尘的喜悦刚浮起来又沉了下去。
他需要那一百块。
只能看断剑了。
拍卖会进行到下半场时,气氛渐渐变了。
第五件、第六件拍品接连拍出高价,其中一件是罕见的三阶妖兽内丹,成交价七百块下品灵石,举牌的是个坐在角落的黑袍人,从头到尾只出过一次价,却让全场都安静了。
叶尘不敢多看那人。那是一种他尚且无法理解的气息,像深冬夜里的北风,远远掠过便让人脊背发寒。
第七件拍品上来了。
正是那截断剑。
主持老者将它摆上石台的时候,下面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那柄断剑长约两尺,通体漆黑,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无锋无刃,看起来就像从哪个战场上捡回来的废铁。
“此物来自北荒古战场,据信是一柄断裂的法器残片。材质不明,灵性几乎全失,但胜在来历尚可,或可作为研究北荒铸器术的参照。起拍价二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五块。”
场下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块买一块废铁,在大多数人看来是疯了。连鉴宝师自己都承认“灵性几乎全失”,说明它和普通铁片没什么区别。
“二十五。”
叶尘举牌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一个炼体三重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坐在周掌柜身后,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叫价?不少人眼中浮现出嘲弄之色。
“三十。”另一个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叶尘循声看去,出价的是个青袍青年,坐在几名散修中间,生得白净阴柔,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尘。
“小兄弟对北荒铸器术也有兴趣?”青年笑着问,语气轻慢,“巧了,在下也略知一二。不如让给我?”
“三十五。”叶尘没有理会。
“四十。”青年继续加,连头都没回。
周掌柜侧过头,皱眉低声道:“小尘,你疯了?二十块买块废铁,你哪来的灵石?还要和人抬价?”
叶尘没有解释,只低声说:“周叔,我心里有数。”
周掌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四十五。”叶尘再次举牌。
那青年终于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叶尘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五十。我看上的东西,还轮不到一个炼体三重的废物来抢。”
这话一出,场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叶尘慢慢放下牌子。丹老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别争了。你身上一共七十二块。再争下去,拿不下来还要被人盯上。”
叶尘当然清楚。可丹老说的是“必须拿下”,这柄断剑的重要性,恐怕远比他现在能理解的要大。他捏紧手中的号牌,指节发白。
“让给他。”丹老又说,“等拍卖结束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愚蠢的争一口气,不是本事。”
叶尘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号牌。
“五十一次,五十两次——”
“六十。”
又是一个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角落里那个黑袍人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
“七十。”阴柔青年不甘示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百。”黑袍人声音沙哑,像石头磨在铁板上。
整个拍卖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百二十。”阴柔青年面色铁青。
黑袍人没有再开口,只是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五。”他身侧一个戴斗笠的随从替他举了牌。
阴柔青年终于不再喊价。他狠狠地盯着黑袍人看了一眼,转过头去,胸口起伏着,显然动了真怒。
最终,那截断剑以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落入了黑袍人之手。
叶尘心中一阵冰凉。
丹老反倒没再说话,仿佛这东西被谁拍去并不重要。
“接下来,最后一件拍品——”主持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上古丹道传承残卷一卷。内容不全,但其中或有早已失传的丹方与药理。起拍价,二百块下品灵石。”
全场哗然。
叶尘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他脑中反复想着断剑的事。一百五十块的价格,在场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为一个“研究参考”的废铁出到这个数。那个黑袍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更重要的是,丹老为什么非要那截断剑?
“走。”丹老突然说,“现在就走。去后台,把该拿的灵石拿了,从后门离开。快。”
“怎么了?”
“那个阴柔小子身边坐着的,正是为你那三枚烈阳丹鉴宝的人。”丹老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猜猜看,他们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叶尘心头猛地一缩。
他二话不说,借着拍卖会的喧闹,悄然起身,从侧门进了后台。
账房已经在清账。七十二块下品灵石——减去十块抽成,实际到手七十二。叶尘数也没数,抓过布袋塞进怀里,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深夜的巷子又黑又长。他跑出十几步,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小子,这么急,赶着去哪儿?”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尘没有回头,脚下发力狂奔。可在炼体六重的阴柔青年面前,他的速度如同儿戏。
一股劲风从后袭来。叶尘猛地向侧面一扑,背心还是挨了一下,整个人摔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子一侧的土墙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却硬是忍着没喊。
阴柔青年缓步上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蹲下身,捏着叶尘的下巴把他抬起头来。
“说说,你炼的烈阳丹,用的什么火?”
叶尘盯着他,不说话。
“不说也行。”青年笑了笑,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我把你的手筋挑了,看你还怎么炼丹。”
短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叶尘咬着牙,手指在身后悄悄摸向那枚黑色玉佩。
丹老的声音在脑中轰然炸响——
“把身体给老夫。”
叶尘一愣。
“你受不了。但你要活命,只有这一个法子。意识沉下去,别反抗!”
与此同时,阴柔青年的短刃已朝叶尘手腕落了下去。
刹那间,叶尘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原本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忽然一松,动作不自然地扭曲起来。
“咣!”
阴柔青年的短刃被弹飞出去,贴着他的手背擦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你——”
叶尘的右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钩,在月光下带着一种不属于炼体境的力量,朝青年咽喉抓去。
阴柔青年魂飞魄散,疯狂后退。
“你不是炼体三重!你到底是谁——”
叶尘抓住机会一掌拍在青年胸口,打得他喷血倒飞。这一刻,他的掌心中,丹火猛地蹿起,赤红色的光如毒蛇般缠上青年的衣袖。
“走!”
那青年爬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带人跑了。
叶尘站在月光下,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天快亮了。他躺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指先摸向怀里——七十二块灵石还在。
“丹老?”他在心中唤。
过了好一会儿,丹老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才响起来:“……没事了。”
“刚才是你?”
“嗯。老夫强行动用残魂之力,替你出了那一击。但代价很大。接下来七日,老夫会彻底沉睡。你好自为之。”
叶尘沉默了。
“丹老,那柄断剑,到底……”
没有回应。
叶尘靠在冰冷的墙根下,抬头看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他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衣服破了好几处,整个人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似的。
但他活下来了。
他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城北走去。离拍卖会过去一夜,离三日之期还剩两天。他还差二十多块下品灵石。
天亮之前,他要突破炼体四重。
不,不是要。
是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