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一瘸一拐地回到叶府时，天边刚露一线白。
守门的家丁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拦，却被他满脸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叶尘径直穿过侧门，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把门从里面抵死。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盘膝坐在了地上。
痛。全身上下像被人用铁棍一寸一寸碾过。昨夜那一战，丹老附体虽然击退了阴柔青年，可那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也同样撕裂了他的筋肉。胸口、后背、右腿，都在往外渗血。
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丹火灼过的痕迹，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炼体三重，太弱了。”
他闭上眼，按照叶家最基础的《引气诀》开始吐纳。
这门功法他在杂役院偷学的，不知道被罚了多少次跪。平日里练来练去，体内那点微薄的气感像快干涸的溪流，怎么催也涨不起来。可今天不一样了。
昨夜丹老附体的那一击，虽然在瞬间抽干了他的力气，却也像一柄重锤，将他体内闭塞多年的经脉震出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那些裂缝此刻正向外渗着一股温热的力量。
那是潜伏在他血肉深处的元气。
叶尘想起丹老说过的话：“你娘怀你的时候，应该服过某种天材地宝。你的根基不差，只是这些年被耽误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感，像被什么点燃了似的，顺着经脉开始游走。一开始只是涓涓细流，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元气从四肢百骸中渗出来，汇聚到一处，狠狠撞向第四重境界的壁障。
一下，两下，三下。
叶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但他没有停。他调动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元气都推了出去。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竹片，骤然弹开。
轰地一声，那层壁障碎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叶尘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倒，又硬生生用手撑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口结痂。
炼体四重。
他低头握了握拳。力量涨了不少，虽然远称不上强者，但至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两天之内，还要再赚二十八块下品灵石。”他喃喃道，扶着墙站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
城东坊市，百草堂。
周掌柜刚把铺门打开，就看见叶尘站在门外。少年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伤还在，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周叔早。”叶尘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周掌柜上下打量他：“你脸色不太对，伤着了？”
“小伤，不碍事。”
“昨天晚上的事，我听人说了。”周掌柜把叶尘让进铺子，压低声音，“你在后巷遇袭，有这回事吧？”
叶尘不意外周掌柜消息灵通，点了点头。
“知道是谁吗？”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丹凤眼，短刃使得不错。”叶尘描述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周掌柜脸色微变：“那是公孙家的小公子，公孙野。他修为不高，但最记仇。你昨晚坏了他兴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公孙家？”叶尘记下了。
“青阳城三大家族，叶、苏、公孙。你不是不知道。公孙家这两年势头最盛，家里出了个凝气境的老祖坐镇，连叶庭渊见了公孙家主都要礼让三分。”周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怎么招惹上他了？”
“他先动的手。”
周掌柜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命不好，惹的人却一个比一个麻烦。”
叶尘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把话锋一转：“周叔，我来是有事相求。”
“你说。”
“我想借三十块下品灵石。”
周掌柜眉头挑了起来。
“三天之内还你，加五块利息。”叶尘看着他，目光坦然，“昨晚拍卖会上，我寄拍的三枚烈阳丹卖了八十块，到手七十二。我还差二十八。今日来，是想借三十整数。”
周掌柜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可知道，这青阳城里，敢开口跟我周百草借灵石的人，一共没几个。”
“我拿这个做抵押。”叶尘把一块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是那枚黑色玉佩。
玉佩不贵重，至少看起来不贵重。但周掌柜显然知道这东西对叶尘的分量。
“这玉佩……是你娘的遗物吧？”周掌柜的语气软了几分。
“是。但周叔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来赎。若不来，玉佩归你。百草堂有的是识货的人，不会亏。”叶尘说得坚定。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面取出三枚成色极好的下品灵石，推到了叶尘面前。
“利息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叔请说。”
“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要你还。”周掌柜说这话时，眼神里精光一闪。
叶尘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正要把玉佩推回去当作抵押，周掌柜却摆了摆手：“收起来吧，你娘留给你的，别随便押给外人。我信你三天还上。”
叶尘的手指顿了顿，低声道了声谢，把玉佩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铺子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叶尘正转身要走，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女子的目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裙，面容极美，却冷得像霜。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可身上那股气势，竟让叶尘生出一种面对叶家长老的压迫感。她的目光扫过叶尘，在少年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柜台后的周掌柜身上。
“掌柜的，可有清心散？”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太像本地口音的腔调。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客气地应道：“有。姑娘稍坐，我给您取。”
叶尘没多留，侧身从门口出去了。
走出百草堂不过十几步，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等等。”
叶尘脚步一顿。
那玄裙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里掌心还带着丹火灼伤的痕迹。
“小兄弟，你的手是炼药时被丹火反噬的？”她问，语气平淡，可叶尘分明听出一丝极淡的探究。
“不小心烫的。”叶尘不动声色。
“呵。”那女子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一阶烈阳丹，药力高出市面三成，炼过之后掌心留痕如蛇纹。你猜我认不认得出来？”
叶尘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姑娘认错人了。”
那女子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在叶尘面前晃了晃。令牌上刻着一个“玄”字，背有云纹。
“玄羽宗，苏长老门下，柳如意。”她收起令牌，看着叶尘的表情，“我今日来青阳城，本来是为宗门采购些药材。没想到昨夜在地下拍卖会上，倒遇见了件有意思的事。”
叶尘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玄羽宗。苏长老门下。苏婉即将拜入的，正是玄羽宗。
“你放心，我对你的身份没兴趣。你炼的丹，我也没打算告诉别人。”柳如意说，语气寡淡得像在谈天气，“但我就问一句——你的丹火，是谁教的？”
叶尘沉默了良久。
“无可奉告。”
柳如意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走近一步，微微压低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不说也行。但公孙野昨晚受伤之后，已经放出话来，要查出你的底细。他这人蠢是蠢了点，可公孙家有的是人。三天之内，公孙家的人就会找上你。”
叶尘抬眼看她：“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柳如意直起身来，似笑非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炼体三重的小子，能在公孙野刀下活下来，还反伤了他，要么身上有秘密，要么命太硬。这两种人，都值得多看一眼。”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没入长街，很快不见了踪影。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日头正高，照得他满身燥热，脊背却一阵阵发凉。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玄羽宗对青阳城的渗透，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深。而苏家退婚的背后，恐怕也远不只是一个“宗门弟子婚约需长辈首肯”那么简单。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枚黑色玉佩贴着他的心口，一片冰凉。
“先不管了。”他低声对自己说，“第一步，先凑够灵石。”
叶尘没有回叶府。
他去了城南的铁匠铺。今天还要再炼一批烈阳丹，需要灵火炉，可他现在身上只剩一百零二块下品灵石，一块也动不得。
到了铁匠铺，依旧是那个干瘦老头。叶尘走到铺子门口，却没进去，只站在门边朝里张望了一眼。
“又要借炉？”老头头也不抬。
“今天不借炉。”叶尘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我想买些东西。”
老头这才抬起头来。
“铁匠铺里有废炉渣吗？”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他：“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有用。”
“炉渣不是灵材，是炼器的废料。你要，去后面自己掏。三块灵石，掏多少算你的。”
叶尘点头，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炉渣，灰黑色的碎块混着铁砂，看起来一文不值。叶尘蹲下来，开始挑拣。
丹老沉睡，没人指导他。但他依稀记得，昨晚炼烈阳丹的时候，丹老提过一句：“火候猛了，药性要沉底，需以重物压炉。若无灵石镇炉，可用玄铁砂代。”
玄铁砂。
他昨晚炼废的药渣里有，铁匠铺的炉渣里也有。这东西是炼制下品法器的辅材，零散不值钱，但磨成粉后混入丹炉，可以起到类似“镇炉”的作用，让药力更加凝聚，减少成丹时的药性流失。
这是丹老随口说的一句，当时叶尘没有在意，现在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挑了半袋炉渣，回到前面，又在老头那里用三块灵石买了一个极小的旧丹炉——那炉子只有海碗大小，是给器童练手用的，破烂得不成样子，但胜在便宜。
这样一来，他不用再借铁匠铺的炉子，可以自己在家炼丹。
离开铁匠铺时，他身上的灵石还剩九十六块。
“必须在两天内还上周叔的三十块，还要凑足一百块激活玉佩。”他盘算着，“看来只有一条路：炼出更多的烈阳丹，卖给周叔。可丹老不在，没人指导我火候和药方。只能自己试。”
他咬了咬牙，转头去了城北的山脚下。
采药。
城北的荒山不算高，但越往深处走，瘴气和野兽就越多。叶尘以前采药，最多到半山腰。可今天他必须碰碰运气。
烈日炎炎，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小路往上爬。草叶割着他的小腿，汗水浸透衣衫。他一边走一边辨认着路边的药草，动作熟练得像本能。
“回灵果……这里没有。七星草……都被采光了。老泉根……”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挖到几株寻常货色。正有些泄气，忽然看见前方山石缝隙里，一株半尺高的暗紫色小草正隐在阴影中。
叶尘脚步一顿，慢慢靠近。
“紫纹草？”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紫纹草是一阶药草中的上品，只长在灵气相对浓郁又终年不见强光的地方，比七星草珍贵数倍。一株新鲜的紫纹草，拿到坊市上至少能卖十五块下品灵石。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草连根挖出来，用随身带的湿布包好，放入背篓。
有了这株紫纹草，今天的收获就已经超出预期。
叶尘正想继续往上，忽然听见上方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野兽咆哮。他瞬间警觉起来，弯下腰，握紧手中的采药小铲，靠在一块山石后面。
一头通体灰黑的一阶妖兽“铁背狼”出现在上方岩台上。那畜生正啃噬着什么，周围散落着几根带着鲜血的骨头。叶尘瞳孔微缩，屏住了呼吸。
铁背狼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人类炼体七重左右。若是在他炼体三重时，遇上了只能逃命。现在他炼体四重，依旧不是对手。
但他不能退。一退，脚步声就会惊动它。
叶尘慢慢挪动身体，尽量不出一点声响。铁背狼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口中还挂着碎肉，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叶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狼没有看见他，但显然嗅到了什么。它丢下嘴里的东西，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叶尘的神经上。
就在铁背狼即将走到他藏身的山石附近时，叶尘把心一横，从背上抽出一个小布包，朝着山下方向猛地掷了出去。
“啪！”
布包摔在十几丈外的岩石上，里面几块硬土块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动。
铁背狼低吼一声，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叶尘趁机从另一侧钻出去，贴着山崖朝上奔去。
他跑得极快，心跳剧烈，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这是赌命。
但这一赌，让他直接跑到了半山腰以上。那里有一小片凹陷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钻进去，一屁股坐倒，大口喘息。
片刻后，他摸出怀里的小丹炉，用火石点燃了一堆干草，然后掌心一翻，催出了丹火。
今天，他要在这里独立炼出烈阳丹。
没有丹老指导，没有现成的药材，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慢慢试。
一炉，又一炉。
天色擦黑时，叶尘终于下山了。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怀里的小丹炉中，躺着四枚烈阳丹。两枚中品，两枚下品。不算完美，但足够卖钱。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丹火，似乎比昨天更稳了。
没有人教，他自己在一次次失败中摸索，把火焰控制在了一个极微妙的程度。最初几炉全都烧成了炭，但到了第五炉，他突然开窍，找到了药液“将沸未沸”的状态。
丹老说他“魂魄之力远胜同辈”，不是虚言。
这一夜，叶尘没有回叶府。他把炼好的四枚烈阳丹送到百草堂，周掌柜过目后，以四十五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收了，又留他吃了顿饭。
叶尘把钱袋收好，数了数，除去要还周掌柜的三十块，他手头已经有一百一十一块。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别周掌柜，朝城东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他找了间破旧的废弃土地庙，把门关死，取出那枚黑色玉佩。
“一百块下品灵石，怎么用？”他对着玉佩喃喃自语。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决心，玉佩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幽光。叶尘将布袋中的灵石倒在地上，按照丹老沉睡前的说法，把灵石围着玉佩摆成了一圈。
足足一百块。
当最后一块灵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灵石同时亮了起来，像萤火一样。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玉佩中涌出，将所有灵石中的灵力抽取得一干二净。那些晶莹的灵石瞬间变得灰白，裂成粉末。
而后，一道光门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叶尘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十方界内，天高云低，无边无际。脚下是一片青黑色的石台，四周弥漫着浓稠如液的灵气。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十倍。更让他震惊的是，石台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字，开头第一行写着——
“天地有火，其名混沌。炼尽万物，不灭不休。”
叶尘缓缓转头，看向石碑顶部。
那里刻着三个大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叶尘还是认了出来。
“混沌……火？”
“不，”一个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苍老而威严，和丹老截然不同，“是《混沌吞天诀》。”
叶尘猛地回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巴掌大的金色火焰。
它悬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像一只眼睛一样注视着他。叶尘被那股气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是谁？”叶尘强压下心头的震撼。
“玉佩的上一代主人，十方界的守护者。”金色火焰缓缓说道，“你可以叫我……”
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火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