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火焰静静悬在石台上方,没有温度,却让叶尘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微微颤抖。
“火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名字不重要。”火焰摇晃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你太弱了。弱到连站在这里都费劲。”
叶尘没有反驳。它说的是实话,这方空间里的灵气浓稠得如同实质,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一口滚烫的水。他的经脉在灵气的挤压下隐隐作痛,如果不是刚刚突破到炼体四重,恐怕连站稳都做不到。
“丹老呢?”叶尘问。
“那缕残魂?他把自己耗得不轻,现在睡死过去了。”火灵语气淡漠,“他倒是大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
叶尘沉默了一瞬,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和一团火焰斗嘴没有意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石碑上。
碑上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厉害,但在他看清“混沌吞天诀”三个字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轻轻应和了一声,极轻,极远,仿佛血脉之中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他不自觉地朝石碑走近了几步。
碑文刻得密密麻麻,越往下越是晦涩。叶尘勉强认出几行:
“天地有气,万物归元。吞灵为始,噬魂为极。凡修此诀者,不拜天地,不敬鬼神。以身为鼎,以魂为薪。炼化万物,熔于一炉。”
短短几十个字,透出一股滔天的霸道与逆意。
叶尘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自己十七年来所受的一切——白眼、嘲讽、退婚、踩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平白无故地给他公道。唯有力量,才是一切。
他忽然转身,看向那团金色火焰,目光灼灼。
“这门功法,怎么学?”
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倒是直接。”火灵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可知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能让我变强。”
“它确实能。”火灵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强到足以让你成为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起的禁忌。强到曾经让九州的天空都染成赤红。但你确定要学吗?一旦开始,你的经脉会被混沌元气冲刷,痛入骨髓。若撑不住,轻则经脉俱断,重则当场爆体。”
叶尘看着它。
“成功率多少?”
“按照你现在的资质和魄力……”火灵停顿了一下,“三成。”
“三成。”叶尘低声重复。
“后悔了?”
“没有。只是觉得比我预想的高。”
火灵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对叶尘的反应有些意外。它缓缓飘到石碑上方,金色的光芒洒下,将那些模糊的刻字照得清晰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火灵的声音庄严了几分,和刚才判若两人,“混沌吞天诀,乃上古禁诀。炼成者,可吞噬天地灵气、万般元气,乃至……他人修为。此诀逆天而行,为天道所忌。你,叶尘,还是决定要学?”
叶尘抬起头,迎着金色火焰的光芒,一字一顿:“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三年后,还被人踩在泥里。”
火灵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束金光从它体内射出,直直没入叶尘的眉心。
轰隆一声巨响在叶尘脑海中炸开。
无数信息如洪水般涌来。他看见了一片浩瀚的星空,看见了星辰燃烧、天崩地裂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天地之间,张口一吸,方圆万里的灵气化作滚滚洪流,尽数没入那人体内。山岳崩摧,江河倒卷,整个世界都在那股吸力下震颤。
那就是混沌吞天诀的力量。
“第一层,吞灵。”火灵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将天地灵气强行纳入体内,去杂存精。大成之后,可于呼吸间吞噬方圆百丈灵气。但入门时最凶险,你必须在第一次运转时就控制住混沌元气的走向,不能让它们散入血肉,否则灵气暴走,神仙难救。”
叶尘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混沌元气藏在你体内最深处,被封印了十七年。那封印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我现在教你破开第一道封印,让元气觉醒,然后你必须在二十息内把它们引入任督二脉,运转周天。做得到,你就有了吞灵之基。做不到——”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也将永远困在这片空间里,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火灵的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冷峻,“所以,别死。”
叶尘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将所有杂念一一压下,沉浸到内视的状态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经脉。它们像干涸的河道,隐隐可见一些灰绿色的杂质附着在壁上。那是多年被丹药残渣和外界浊气污染的结果。而在经脉深处,一团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点,正沉睡在他丹田下方三寸处。
那就是封印。
“就是现在。”火灵低喝。
叶尘按照火灵传入的密法,以魂力化针,狠狠刺向那金色光点。
痛。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从小腹炸开,顺着血液冲遍全身。叶尘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油中,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和血水从皮肤表面渗出来,很快就浸透了衣裳。
“引气归经!快!”火灵厉喝。
叶尘闷声怒吼,用仅存的一丝清明将那股爆开的金色元气往任脉中扯。混沌元气像被激怒的野马,疯狂冲撞着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壁咔咔作响,如被火烧,如被刀割。
七窍开始流血。听觉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视野变成一片血红。
“撑住!一息都不可乱!”
叶尘咬碎了舌尖,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把散逸出去的元气一寸一寸地拉回来,引进督脉,再下沉丹田。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像是被大坝拦住的洪水,渐渐有了方向。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混沌元气被纳入丹田时,叶尘像一根绷断的弦一样轰然倒地。他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嘴到胃都是血腥味。
“成了。”火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叶尘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他动了一下手指,身体还在剧烈疼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正从丹田深处涌出来。
他的修为,竟在方才那一瞬间再进一步,逼近炼体五重的门槛。
“现在运转吞天诀试试。”火灵说。
叶尘挣扎着坐起身,双手结印,默念口诀。
一道极强的吸力从他体内散出,像一阵看不见的旋风,将石台周围的灵气猛然卷了过来。灵气入体,经脉只微微发胀,远不似先前那般痛苦。叶尘惊异地发现,这些灵气中原本夹杂的浊气,竟在入体的瞬间被混沌元气自行碾碎炼化。
这就是吞天诀。不仅是多吸灵气,更是能在体内将灵气淬炼得无比纯净。
“在这里,你可以无限次地运转吞天诀。”火灵说,“十方界中,灵气不竭。外面一天,这里十天。你有二十天的时间,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叶尘抬眼看向它,目光灼灼:“你刚才说,如果撑不住,经脉俱断。那如果撑住了呢?”
火灵的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你的经脉将比同境界武者坚韧一倍,修行速度快上三倍。而这,只是吞天诀最粗浅的好处。”
叶尘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开始修炼。
十方界内无昼夜之分,时间被拉长成一种粘稠的、不分前后的存在。叶尘以最原始的方式丈量时间——每一次周天运转,每一阵饥饿袭来,每一次从无意识的昏睡中猛然惊醒。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外面有哪些人在等着算计他。
他只知道,经脉中奔涌的灵力一日比一日浑厚。丹田里那团混沌元气,已经从最初的一点微光,渐渐壮大成一团跳动的赤金色火焰。而他的修为,也从炼体四重巅峰一路推进。
第五天时,他突破到了炼体五重。
第十五天时,他再次触碰到了五重巅峰的门槛。
吞天诀第一层“吞灵”,他已经能够初步运用。全力运转时,他身体周围会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气旋,将方圆数丈内的灵气尽数掠夺。他试过,在一个石台角落修炼时,身前三步内的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水珠。
火灵漂浮在远处,全程沉默观看。只有在叶尘即将走火入魔的关键时刻,它才会出一声。其余时候,它像一团毫无生气的金色火焰,只是悬在那里。
第十六天。
叶尘从深度修炼中醒来,浑身上下结了一层棕黑色的血痂,散发着腥臭。那些都是破境时从体内逼出的杂质。他找到石台旁一小片清水洼,将自己清洗干净。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只是线条更锋利了,眼窝微陷,颧骨变得明显。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两簇点在深井里的火。
他攥了攥拳头。
炼体五重巅峰。
短短十六天,从四重到五重巅峰。若是在外界,这个速度足以让整个青阳城的人发疯。可他知道,这还不够。公孙野是炼体六重,他身边的随从也都是练过的。叶家那些嫡系子弟,最差的也在炼体六重以上。而二长老叶庭越,是灵海境。
他离复仇还差得太远。
“你还剩四天。”火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尘回头,金色火焰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面前。
“公孙野的人应该已经找到叶府了。”火灵说。
叶尘没有问它怎么知道。十方界与外界隔绝,但火灵这种层次的存在,自然有它的手段。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能不能在这里突破六重?”
“你丹田中的混沌元气已经消耗了大半。在没有新的外力补充之前,你到不了六重。”火灵说得很直白,“吞天诀能让你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但你现在会的是‘吞灵’最浅显的用法。你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激发它。”
“战斗?”
“对。战斗。生死之间,潜力才会被完全榨出来。”火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不过你最好先出去看看。你爹快出事了。”
叶尘猛然抬头,脸色变了。
他从十方界中跨出来,发现自己仍在那座破庙里。
外面的天光很淡,像是黎明前最浑浊的那一刻。地上的灵石已经全部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门口堆积的破旧木梁上结着蛛网。一切和他进去前一模一样。
叶尘把玉佩贴身藏好,推开庙门。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烟。
他猛地转头,朝叶府方向望去。天边,一道极淡的黑烟正缓缓升起,像是谁家清晨起来烧柴火,又像是被扑灭不久的火场余烬。
叶尘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叶府的方向狂奔。
赶到叶府时,天已经亮了。
叶府大门外围满了人。青阳城的百姓和散修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几个叶家的护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叶尘挤过人群,正要进去,护卫伸手拦住:“你——”
“让开。”叶尘抬起头,目光扫过去。那护卫愣了一下,竟被这少年的眼神骇得退了半步。
叶尘跨进大门,看见前院一片狼藉。几块铺地的青砖碎成粉末,正厅门前的那对石狮子被人生生拍碎了一只。不少仆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叶尘快步朝父亲的住处奔去。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叶元朗。他的父亲,正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嘴角有血丝,半边脸肿得老高。旁边一个小厮正在给他擦血。
“爹!”叶尘几步上前,扶住他。
叶元朗抬起头,见是叶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来。
“谁干的?”叶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叶元朗摇了摇头:“尘儿,不关你的事,别去……”
“谁、干、的?”
小厮在一旁哭丧着脸:“是公孙家的人。昨晚来的,说什么要找尘少爷,老爷说不知道,他们就动了手。还砸了好几个院子,说三天之内,若尘少爷不亲自去公孙府上谢罪,就把叶府——”
“把叶府怎样?”
“就把叶府一把火烧了。”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尘慢慢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头,忽然笑了。
“公孙家。”他轻声说,好像要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嚼烂了吞下去。
叶元朗抓住他的衣角,嘴唇翕动:“尘儿,他们有个凝气境的老祖。你别犯傻……爹没事,养几天就好。你别去,听见没有?别去!”
叶尘转过身,在父亲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粗糙的手。
“爹,我不傻。”他笑了笑,笑容温暖,却让叶元朗莫名觉得陌生,“我不去公孙家。但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哪里?”
叶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快步出了院门。
他要去城外的黑风岭,找那头铁背狼。如果可以,他还要杀更多的人。
因为火灵说过,他需要真正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