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安到南栖大学不到六个小时，先坏了个行李箱，又认识了一个嘴不怎么饶人的女生。
晚上八点多，他还在礼堂后台捡到了一盘二十年前的录像带。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最后一件事才是最麻烦的。
因为当时，他仅仅只是觉得今天运气不太好。
出租车停在西门外，司机隔着雨往前指：“里面堵，报到点就在前头。”
沈叙安顺着他手看了一眼。
“哪儿？”
“前头。”
“多前？”
司机没答，已经帮他把后备箱打开了。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一床他妈非让带的棉被，再加一个塞得鼓起来的双肩包。沈叙安站雨里看了几秒。
司机拍拍他肩。“小伙子，加油。”
话音刚落，司机和车便都跑了。
司机倒是挺会鼓励人，但，沈叙安却被这一幕整得沉默良久。
他今天穿了件黑白格纹衬衫，里面是白T，刚下车的时候还算干净。走了不到五十米，裤脚湿了，白鞋也溅上泥。更倒霉的是灰色行李箱。右后轮正卡进排水沟里。
沈叙安却没看见，他顺手一拽。
咔。
他听到了，停住。低头。轮子此时已经歪成一个完全没有求生欲的角度了。有人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叙安抬头。一个女生立刻把脸转开。
“想笑就笑。”
“没有没有。”
“你肩膀还在抖。”
女生终于笑出来，撑着伞跑了。
沈叙安蹲下掰轮子。勉强掰正。一松手。又歪了。
“行。”他拍了拍箱子。“开学第一天，你先摆烂了是吧。”
迎新棚里比外面还挤。
湿伞全堆在门口，地上都是鞋底带进来的水。扩音器隔几分钟喊一次报到流程，旁边校园卡窗口却排得一动不动。
沈叙安拖着那个半残的箱子往里挪，刚找着自己学院的牌子，
旁边忽然有人说：“她钱已经扣了。”
声音不重。但说得挺硬。柜台前站着个短发女生。
个子不高，白衬衫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浅蓝牛仔裤。头发到肩颈附近，发尾有点乱，像刚淋过雨又懒得管。
她旁边还有个戴圆眼镜的女生，手里捏着缴费页面。
“支付宝扣了一百，卡里没到账。你让她现在重新充，她也不敢充。”
柜台学姐有点无奈：“这个要等系统核。”
“多久？”
“不确定。”
“那先留个记录。”
“我们这边——”
“写张纸也行。”
短发女生把旁边的便签往前推了一点。“名字、时间、金额。下午如果换人值班，她不用重新解释。”
学姐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低头写了。事情解决得很快。圆眼镜女生连忙道谢。短发的把便签塞给她。
“收好，别又丢了。”
“谢谢你。”
“谢窗口。”
“也谢谢你。”
“行了行了。”
她转身。目光正好落在沈叙安脚边。沈叙安顺着她视线低头。刚才好不容易掰正的轮子，又歪了。短发女生抿了一下嘴。
沈叙安：“想笑就笑。”
她还真笑了。“它好像不太想上大学。”
“我也看出来了。”
“要不尊重一下它？”
“怎么尊重？”
“送回家。”
“它回家了，我怎么办？”
“你看着挺能走。”
沈叙安被逗笑。“你跟谁都这么说话？”
“不是。”
“那就行。”
“有些人我懒得说。”
“……”
这话听着莫名让人更难受。
说罢她便要走，沈叙安又叫了一声。“哎。”
短发女生回头。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
“不是。”
“你不认识她？”
“刚才问我厕所在哪儿，认识了五分钟。”
“认识五分钟你帮人忙半天？”
她看他一眼。“那不然看她哭？”
沈叙安顿了顿。还真没什么能接话的。短发女生随即转头继续往前走了。
“你叫什么？”他追问。
她停了一下。“大一第一天就开始查户口？”
“怕下次碰见还叫‘哎’。”
“你觉得还会碰见？”
“不好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唐以宁。”
“沈叙安。”
“没问。”
“礼尚往来。”
唐以宁懒得理他。随后便走了。
这时，旁边一个戴红帽子的志愿者正好过来。“兄弟，你哪个院？”
沈叙安指了指牌子。
红帽子低头看了一眼。“你箱子咋歪了。”
沈叙安闭了闭眼。“我知道。”
男生宿舍在六楼。没电梯。等沈叙安把东西搬进614，他和那个箱子已经算共患难了。寝室里另外三个人都到了。一个在装电脑，一个蹲在地上研究插排，还有个站椅子上挂蚊帐，挂半天一边高一边低。
“新来的？”
“嗯。”
“靠窗那张。”
“谢了。”
电脑前那个这时，恰巧抬头，看到他的箱子。“你轮——”
“别说。”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方乐了。沈叙安把箱子往桌边一靠。轮子啪地便倒下去了。寝室里瞬间就安静了两秒。
“兄弟。”
“嗯。”
“节哀。”
“谢谢。”
第一天认识，话题不多。聊两句家是哪儿，又互相借剪刀、透明胶和插排，关系也就有了。晚上七点多，楼道里开始有人喊，去不去迎新。
614本来都不太想动。后来空调被人调到十六度，另外两个因为遥控器吵起来，沈叙安听烦了，于是打算穿鞋下楼。
“你去哪儿？”
“逃难。”
结果没想到的是，礼堂里更吵。台上正在试音，一声“喂”炸得后排全在骂。
沈叙安刚从侧门进去，一个挂工作牌的男生就把他给拦住了。“兄弟，帮个忙。”
“我？”
“对，就你。”
“为什么？”
对方看了看他的个子。“你高。”
然后一捆灯架就塞了过来。“送后台，谢谢。”
说完人就跑了。只留沈叙安呆愣愣地抱着灯架站了几秒。“不是……”
此刻没人理他。因为后台更乱。电线在地上绕成一团，有人在找胶带，有人在找话筒，还有几个表演的人挤着镜子补妆。沈叙安只能抱着东西继续往里走。
“这个放哪儿？”
没人回答。
“灯架——？放左边。”
有声音从旁边过来。他转头。发现来人正是唐以宁。
白天那件衬衫还在，袖子却卷得更高，脖子上挂着个相机，正低头换存储卡。
沈叙安乐了。“你不是说不会再见？”
唐以宁抬头。认了两秒。
第一句话却是：
“箱子呢？”
“退休了。”
“这么快？”
“工伤。”
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
沈叙安晃了晃手里的灯架。“看不出来？”
“免费劳动力。”
“谢谢。”
“夸你呢。”
“你夸人方式挺特别。”
唐以宁没搭理。拿起相机往后台扫了一张。咔嚓。沈叙安却刚刚好站在镜头边上。
“你是不是拍我了？”
“没有。”
“我都听见了。”
“拍灯架。”
“灯架旁边有我。”
“那你让开。”
“删了。”
“为什么？”
“肖像权。”
唐以宁低头翻照片。看了两秒之后。把屏幕递了过去。照片里沈叙安正侧着脸躲地上的线，眼睛还闭了一只，看起来很像牙疼。他沉默了。
唐以宁问：“删吗？”
“删。”
“挺自然的。”
“更要删。”
她还在笑。沈叙安刚准备伸手抢，相机屏幕忽然黑了一下。紧接着。后台所有灯同时灭了。前面观众席先是一阵起哄。手机手电很快一片一片亮起来。后台却乱了。
“别走！”
“谁踩线了？”
“先把电断了！”
“那个架子——”
沈叙安回头。旁边临时固定的灯架正在往下倒。下面有人背对着，还没发现。他几步过去，一把托住。不过金属杆压下来的时候，还是震得手心一阵发麻。
“帮一下！”
唐以宁已经把相机往怀里一抱，跑过来扶另一边。
“往墙那边。”
“我知道。”
“你手别放底下，会夹。”
“那你抬高点。”
“我一个人抬？”
“你不是高吗？”
“高和力气有什么关系？”
“现在有！”
两个人把架子挪到墙边。应急灯此时刚好亮起来。只见一地乱七八糟的。有人在扶椅子，有人在低头检查插排，空气里还留有股塑料发热后的味道。
唐以宁此时第一件事，是看相机。
沈叙安甩了甩手。“相机比我重要？”
“它三万多。”
“我呢？”
唐以宁抬头看他。“暂时没估价。”
沈叙安被气笑了。随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脚底碰到一个硬东西。
咔。
很轻。他低头后发现。在黑色幕布底下竟还露着半个透明塑料盒。
“什么东西？”唐以宁也看见了。
沈叙安弯腰捡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不过盒子已经泛黄了，里面还装着一盘旧式MiniDV。
“现在还有人用这个？”
“别乱掰。”
“我就看看。”
正面贴了一张褪色的蓝标签。不过灰尘有点厚。沈叙安用拇指蹭了两下。字便露出来了。唐以宁也顺势凑近了一点。
上面只写了五个字。北楼307。
“谁的？”唐以宁问。
“不知道。”
“交失物。”
“知道。”
后台有人在喊她。“唐以宁！卡！”
“来了！”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别手欠拿回宿舍。”
“我有这么不靠谱吗？”
唐以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箱子今天刚死。”
“……”
说完人便跑了。又留沈叙安一人站在原地，随即他把录像带翻到背面。发现角落还有张小白纸。上面清晰写着一串日期。
2004.9.17。
晚上十一点。614还有人在吃泡面。沈叙安洗完澡，擦着头发坐了下来，手机刚连上校园网，班群、宿舍群、校园墙一起突突突地往外弹消息。
上铺的人突然“哎”了一声。“礼堂有人丢东西。”
“什么？”
“老摄像机。”
沈叙安没太在意。对方已经把手机递下来了。“这玩意你见过没？”
寻物启事配着一张银灰色Sony旧DV。
【今晚迎新活动期间遗失，黑色软包。机器不值钱，里面的录像资料很重要。捡到麻烦联系。】
沈叙安扫了一眼。准备还手机。下面刚好刷新出失主的补充。
【机器里原本有三盘MiniDV，其中一盘贴蓝色标签。】
他的手停住。
上铺还在问：“你看完没？我还得刷下一条视频呢。”
沈叙安没回。不过他伸手摸了摸挂在椅背上的衬衫。好在口袋里，那个透明塑料盒还在。在他伸手去摸衬衫时，手指碰到了盒盖。
“咔。”
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