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宁早上七点十二分被人拍醒。
但被拍的不是她,是她的床沿。
“书宁。”
没人应。
“温书宁。”
还是没动静。
室友干脆伸手,把她床帘扒开一条缝。温书宁是侧着睡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黑色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其中一缕黑发正被压在脸下面。昨晚找东西找到快两点,回来连头发都没吹透。
“你手机响半天了。”
“嗯……是吗?”
“校园墙有人发你那个相机。”
温书宁眼睛睁开了。不过并没有完全清醒。
“什么?”
“你先看。”室友把手机递了进来。屏幕却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才能看清照片。在礼堂后台的走廊上。一个男生正从镜头前经过。
黑T,黑裤子,个子很高,也很瘦。头发比一般男生稍长,低着头,黑框眼镜遮了点眉眼。右手拎着一个黑色软包。
温书宁立马坐了起来。“放大。”
“我放了。”
“再大一点。”
室友两指撑开。不过照片糊了。但包的侧面那道白色划痕还在。
温书宁仔细看了几秒。“是我的。”
“真是?”
“嗯。”
“那这人——”
“先别说。”
她把手机接过去。校园墙配的文字很短:
【昨晚礼堂后台拍到的。寻物启事里的包是不是这个?失主可以认一下。】
下面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了。
有人问男生是谁。
有人说像美院的。
有人贴了一张新生群截图。
还有人在下面直接写:
【刚开学就顺东西?胆子挺大。】
温书宁此时往下滑的手停了。室友趴在她床边。
“要不直接找辅导员?”
“先找他。”
“你一个人去?”
“他就在学校里。”
“在学校里也不代表——”
“那你陪我去?”
室友愣了一下。
“我八点有高数。”
“那你就去上课。”
温书宁下床。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昨晚随手卷进去的米白色薄针织已经皱了一点。她抖开之后,又换了件简单白衬衫,下面还是昨天那条浅色长裤。
温书宁着急忙慌的洗漱一通,她头发并没全梳起来,只把两侧往后拢,用皮筋松松扎了一下。
室友还在刷评论。
“找到了,好像叫林砚清。”
“哪个林?”
“双木林。”
“砚台的砚?”
“应该。”
“哪个院?”
“美院。”
温书宁刚拿起包。想了想,又把校园墙点开。此时评论已经两百多条了。
随后她给管理员发了一条私信:
【照片里的包是我的。麻烦先把“偷”“顺东西”这类评论处理一下。现在只能确定他拿过包,还不能确定别的。】
发完之后,温书宁才走。
室友在后面叫她。“哎。”
温书宁回头。
“你不生气啊?”
“生气。”
“看不出来。”室友边说边低头穿鞋。
“那我要摔一下门吗?”
“……倒也不用。”
温书宁把鞋后跟踩进去。“那就行。”
门被轻轻关上了。不过,美术学院离女生宿舍有点远。虽然在地图上看就只有一条路。真走起来到全是岔口了。温书宁也是绕到实验楼后面才发现自己走反了。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导航。蓝色箭头转了三圈。也没转明白。
这时,好巧不巧,旁边一个抱画板的男生正好经过。
“同学。”
男生回头。
“美院往哪儿?”
“你现在就在美院。”
温书宁抬头。
墙上正挂着三个大字。
美术楼。
“……”
男生忍了一下。并没忍住。
“第一次来?”
“看出来了?”
“有一点。”
“谢谢。”
“不客气。”
走进去以后,松节油和湿纸板的味道混在一起,楼道里到处靠着画架。
有人蹲在地上削铅笔。
有人刚端着一盆水从教室出来。
墙边还放着两个不知道画完没画完的石膏脑袋。
温书宁问了三个人。
终于找到三楼最里面那间画室。
门开着。但里面人不多。
她站门口扫了一圈,很快认出了照片里那个男生。
不是因为脸。是衣服。还是一身黑。
宽松黑T,黑色工装裤,鞋也是黑的。他坐在最靠里的桌边,腿有些长,椅子明显不够放,膝盖往旁边偏着。人比照片里看着更瘦。肩颈薄,手腕也细。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头发正落在黑框眼镜上面。
他正在削一支炭笔。刀刃刮过木头,沙沙响。
温书宁走进去。“林砚清?”
炭笔停了。男生抬头后看向她。并没说话。
“你是林砚清吗?”
“嗯。”
温书宁把手机放到他桌上。照片就在屏幕上。
“这个包,是我的。”
林砚清低头看了一眼。
“嗯。”
温书宁等着。他却重新低下头,继续削笔。
她忍了两秒。“然后呢?”
林砚清又停下来。“什么?”
“你拿过?”
“嗯。”
“现在呢?”
“不在我这。”
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回答“今天吃没吃早饭”。
温书宁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什么吗?”
“不知道。”
“算了。”
她拉过旁边一把凳子。上面全是颜料盒。林砚清看了一眼。伸手把东西抱走。
温书宁坐下后问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拿我的包?”
“有人让我拿。”
“谁?”
“一个女生。”
“你认识?”
“不认识。”
“……”
温书宁突然有点理解校园墙为什么已经吵成那样了。这人说话太省了。省到每一句都像故意少交代一半。
“具体一点。”
林砚清看着她。“什么具体一点?”
“那个女生。”
“短头发。”
温书宁点头。“还有呢?”
“白衣服。”
“还有?”
林砚清想了一会儿。“比你矮。”
“……”
“还有吗?”
“没了。”
温书宁看着他。“你平时不看人脸?”
“看。”
“那怎么什么都记不住?”
林砚清推了一下眼镜。“没注意。”
“陌生人让你拿包,你就拿?”
“她手上很多东西。”
“所以?”
“让我帮一下。”
回答得倒是很理所当然。不过温书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旁边桌的男生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真这样。”
林砚清转过去。
“你画你的。”
“我帮你作证。”
“不用。”
“你今早被挂校园墙了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不解释?”
“解释什么?”
“不是,你——”
林砚清低下头。他不聊了。
旁边那人憋了半天,最后冲温书宁摊手。“你看吧。”
温书宁差点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就忍住了。
“她让你把包拿去哪儿?”
“后台西门。”
“你送过去了?”
“嗯。”
“交给谁?”
“放桌上。”
“哪个桌?”
林砚清伸手。似乎想比一下位置。最后又放弃了。
“西门进去右边。”
“然后?”
“然后我走了。”
“就这样?”
“嗯。”
“你没打开包?”
“没有。”
“摄像机呢?”
“没看。”
温书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停电之前还是之后?”
林砚清终于没马上回答。他抬头想了一会儿。“之前。”
“几点?”
“不记得。”
“七点?”
“差不多。”
“七点多少?”
“不知道。”
温书宁看着他。“你手机有记录吗?消息、照片什么的。”
林砚清把手机拿出来。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翻了几下之后。道:“七点四十一。”
“为什么?”
“我给同学发过消息。”
“那你放包应该在七点四十一之前?”
“嗯。”
“能差多久?”
“两三分钟。”
温书宁点点头。把时间记进手机。
林砚清看着她打字。“你报警?”
“没有。”
“哦。”
“你不怕?”
“什么?”
“万一我真报警。”
林砚清想了想。“我没拿。”
“你只是帮人拿了。”
“嗯。”
“监控里拍到你怎么办?”
“那就拍到。”
温书宁抬头。“你这个性格是不是很容易吃亏?”
林砚清看了她两秒。“还行。”
那边削铅笔的男生直接笑了。“他高中时候——”
“闭嘴。”
这是温书宁第一次听林砚清一次说两个字以上还带点情绪。旁边那个男生则立刻安静了。
林砚清低头继续削笔。温书宁也没再逼问。她打开校园墙。此时原帖已经改了。
标题只剩:
【昨晚礼堂后台拍到疑似失物,请失主确认。】
几条骂得最凶的评论也被删了。她把手机往林砚清那边推了一点。“我让他们改了。”
林砚清看了一眼。“嗯。”
“你除了嗯还会别的吗?”
“会。”
“比如?”
“谢谢。”
温书宁停了一下。“这不是会说吗。”
林砚清没接。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真的。”
她这回笑了。很轻。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雨停了。
不过楼下卖豆浆的推车还在,盖子一掀,全是热气。
温书宁买了一杯。没走几步,手机便震了一下。
先是室友。【怎么样???】
后面连三个问号。
温书宁回:【不是很像小偷。】
对面秒回。【什么叫不是很像??】
她正在打字,又进来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黑的。
备注:【沈叙安。昨晚礼堂后台。】
温书宁盯了两秒。
完全不认识。
通过之后,对面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透明塑料盒 + 一盘旧MiniDV,蓝色标签已经褪得有点发白。
上面写着几个字。北楼307。
紧跟着第二条。
【这个是不是你的?】
温书宁手里的豆浆没再往嘴边送。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回来。塑料盒右下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小时候她摔的。所以她还记得。
温书宁站在美院楼下,给沈叙安回了三个字。【是我的。】
打完,她又删掉。
重新发:【你在哪捡到的?】
这次对面隔了十几秒:【礼堂后台。】
下面又来一句:【就在停电以后。】
温书宁没有马上回。她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便继续往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去十来米,她停住了。
手机还亮着。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蓝色标签下面,透过塑料盒边缘,隐约还能看见背面那张小白纸。温书宁把图片放到最大后日期便露出来了。
2004.9.17。
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还没喝两口的豆浆放到了路边垃圾桶盖上。
没扔进去。只是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