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并不止他俩的。
靠近长桌那边有几道。虽然已经有点淡了。陈予衡也看到了。他没说“有人来过”这种废话,他蹲下去看了看,顾清妤走到桌前,桌面全是薄灰。唯独靠右有一块长方形区域干净很多。
大概一本杂志那么大。边缘很整齐。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了很久,最近才被拿走。
她刚要伸手。
陈予衡开口。“别碰。”
顾清妤停住。“怎么了?”
“有灰。”
“我看得见。”
“你刚才打喷嚏了。”
顾清妤显然没料到,他还记着这点细节,随后把手收回来了。陈予衡站起来,又往铁皮柜那边走,柜子贴墙。左边两只脚周围积着灰。右边却有一道很浅的拖痕。
他用鞋尖比了一下。“这个挪过。”
“什么时候?”
陈予衡在地上划了一道灰,面露疑色:“不知道。”
“能看出来新旧吗?”
“应该是最近。”
“最近是多久?”顾清妤也蹲了下来。
陈予衡见状,先是一愣,随后想了想。“两三天?”
顾清妤看向他。“这么不确定?”
“难道你要我编个准确时间?”
“那算了。”
陈予衡低头看向柜脚。螺丝边上的金属露出一点新色。“反正不是放了几年没动。”
顾清妤没接话。因为屋里很普通。普通到连悬疑都显得有点多余。没有什么奇怪标记,没有照片,没有录像带,更没有那个黑色相机包,只是一个没人用的旧房间,桌上少过一样东西,柜子被挪过,仅此而已。
但,真就仅此而已嘛?
她拿手机拍了两张。准备给唐以宁回消息。内容是:【307没有包。】打完,又看了眼那块干净的桌面。后面加了一句:【不过最近应该有人进过。】。
她发完之后,看到陈予衡已经把纸箱重新抱起来站在门口。
“走吗?”
“嗯。”顾清妤退了出去,顺手就带上了门,但门碰到锁舌,竟又弹回来了。
她又推了一次,还是没关上:“锁坏了?”
陈予衡把纸箱放下。试了一下门把:“没有。”
“那为什么关不上?”
他低头看着锁舌,上面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很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胶带正好压住锁舌,让它根本缩不回去。
陈予衡用指甲把它揭了下来。
顾清妤看着他。“你们搬设备贴的?”
“不是。”
“那谁贴的?”
陈予衡没有回答。他把那截透明胶随手粘在纸箱边上,重新把门推了回去,这次锁舌扣住了。很轻的一声。
另一边。
江承屿捡到那个黑色相机包的时候,鞋底还沾着半个篮球场的灰。他下午的球还没打完。不是输了。而是隔壁场有人抢框,两个院的人站篮架下面掰扯了快十分钟,最后管理员拿着钥匙过来,一人一句“再吵都别打”,才算消停。
江承屿懒得继续等。球往室友怀里一扔。“你们先打,我去买水。”
“顺便带两瓶冰的。”
“自己没腿?”
“承哥——”
“滚。”他嘴上骂着,但还是多买了两瓶。
从体育馆旁边那条小路往回走时,他才看见宣传栏后面卡着个东西。是黑色的。一半被压在灌木下面。江承屿起初以为是谁落的书包,拿矿泉水瓶拨了一下。但包没动。
他蹲下来拽出肩带。上面印着个已经有点掉色的SONY。
“嚯。”
他把拉链拉开。里面躺着一台银灰色DV。外壳旧得不像这几年产的,镜头边还有一道磕痕。侧袋里塞着一盘MiniDV,透明壳已经发黄。
江承屿翻了翻。里面没手机,也没钱包,更没有能直接看出失主是谁的东西。
他坐在路边给室友发消息。【你们谁丢摄像机了?】
对面回得很快。
【?】
【你开始拍片了?】
【拍你爹。】这句是江承屿自己发的。
【那应该不是我们的。】
江承屿把手机揣回去。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包。昨晚刚下过雨。灌木下面的泥还是湿的,可包底只沾了一小块水渍,拉链边反而很干。
他没多想。拎着便走了。
此时,临时失物点下午比上午更乱。桌上的东西已经从两排变成三排。
许晚澄正给一串钥匙重新挂标签。她写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怕写错了。“教学楼东侧,银色钥匙三把,蓝色挂绳……”
念完一遍,又低头核了一次。
旁边老师催她。“晚澄,差不多就行,不用每个都写这么细。”
“万一有两串一模一样的呢?”
老师看了眼满桌钥匙。“……那你继续。”
许晚澄笑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件很浅的绿色针织外套,里面是白色长裙,坐着的时候裙摆压在椅子下面,露出一截白色帆布鞋。长发垂在肩后,低头写字时总有两缕滑下来,她就顺手别到耳后。
江承屿拎着黑包进门的时候,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捡到的东西放哪儿?”
许晚澄抬头。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包。“什么东西?”
“老摄像机。”
“哪儿捡的?”
江承屿手中只剩一瓶水了:“体育馆后面。”
许晚澄把登记本翻到新一页。“具体一点。”
“体育馆和礼堂中间那条路。”
“左边还是右边?”
江承屿想了想。“你面对体育馆?”
“嗯。”
“那右边。”
许晚澄低头继续记录:“宣传栏附近?”
“你怎么知道?”
许晚澄指了一下窗外。“那条路就一个宣传栏。”
“哦。”江承屿把包放桌上,准备走。
许晚澄叫住了他。“打开过吗?”
“看了一眼。”
“里面东西动过没有?”
“没动”,江承屿显然有点不自信。
“确定?”
“我就确认了一下是不是炸弹。”
许晚澄笔尖停住,她抬起头。看到江承屿一脸认真。她盯了他两秒。“那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主要穷,炸了也赔不起。”
她低头继续写。嘴角倒是重新弯了一点。“姓名。”
“我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摄像机的?”
江承屿自己也被蠢笑了:“江承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电话。”
江承屿报完。她写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包找到了?”
顾清妤从门外进来。陈予衡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从北楼带回来的空纸箱。
江承屿回头又看向许晚澄。“你认识?”
顾清妤径直走了过去,先看黑色软包。“这是昨晚那一个?”
许晚澄问:“什么昨晚?”
“有人丢了摄像机。”
“有登记吗?”
“校园墙发过”,顾清妤把包放到登记桌台上。
许晚澄立刻拿起手机,她上午忙着整理失物,没怎么看消息。搜了几下,果然找到那条寻物启事。照片里的DV和桌上这台几乎一样。她对照着外壳右侧的划痕。又看了眼序列号。“应该就是。”
江承屿伸手。“那我可以走了?”
顾清妤看向他:“还不行。”
“为什么?”
“失主过来之前,你得签一下。”
“捡东西还这么麻烦?”
顾清妤淡淡接了一句:“下次可以不捡。”
江承屿看着她。“你这人,说话挺冲。”
“正常语气。”
“那你平时得挺累。”
顾清妤没有理会。陈予衡把纸箱放到墙角。“侧门要重新锁。”
顾清妤看向陈予衡:“你跟谁说?”
“老师。”
“老师不在。”
“那我等老师来了在说”,陈予衡倚着旁边的桌子,准备休息。
江承屿听了半天,一脸懵:“什么侧门?”
“没你的事。”
“行。”他拉了把椅子就坐下了。“那我不问了。”
许晚澄给寻物启事上的号码打过去电话。
响的第二遍,对面接了。“你好?”
“请问是温书宁吗?”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是。”
“你的摄像机好像找到了。”
对面又安静了一秒。“真的?”
“现在在学生活动中心一楼失物点,你可以过来确认一下。”
“我马上到。”电话挂得很快。
许晚澄刚把手机放下,门外又有人进来。这次是唐以宁。后面跟着夏知微和周景和。
江承屿一眼看见唐以宁。“哟。”
唐以宁也看见他。再往下,看见桌上的黑包。
她脚步停了。“哪来的?”
江承屿靠着椅背。“捡的。”
“你捡的?”
江承屿翘起二郎腿:“怎么?”
唐以宁来到江承屿面前:“你这个人运气是不是全用在捡东西上了?”
“至少比箱子强。”
唐以宁笑了一声。“你还记着呢。”
夏知微已经凑到相机前。“就是这个?”
“别碰。”唐以宁和许晚澄几乎同时开口。
夏知微的手停在半空。左右看了一眼。“行。”她很自然地收回手。
“都挺谨慎。”周景和站得稍远。先看桌上的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二十六。“什么时候捡到的?”
江承屿:“两点左右。”
“具体?”
“你们怎么都爱问具体?”
周景和没有接话。
江承屿想了一下。“两点零几分吧,我买水付款是两点零三,回来路上看见的。”
周景和点头。“那就两点零五到十分之间。”
江承屿看他。“你查案?”
“没有。”
“那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顺手的事。”
江承屿看向唐以宁。“你们这边的人都这样吗?”
唐以宁:“别带上我。”
话音未落,温书宁来了,她来得比预计要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有点喘,后面跟着林砚清。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隔得挺开,看着不像一起过来的。
温书宁先看到包。没说话。直接便走了过去。手指摸到侧面那道白色划痕时,她肩膀才稍微松下来。“是我的。”
许晚澄把登记本转过去。“你再确认一下里面。”
温书宁随即把拉链打开,是银灰色Sony DV、一块备用电池、数据线还有一盘装在透明盒里的MiniDV。她一个一个拿了出来。
夏知微站旁边,小声问:“蓝标签那盘呢?”
温书宁动作停了。
“对”,唐以宁也反应过来。“蓝标签不在里面。”
沈叙安刚好在这个时候来了。门一推开,先看到满屋子的人。他站门口愣了半秒。“我走错了?”
唐以宁:“你来的挺会挑时候。”
“不是你叫我来的嘛。”
“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拿了呀。”沈叙安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透明塑料盒。放在桌子上,蓝色标签朝上。
北楼307。
屋里几个人视线同时落过去。
江承屿坐直了一点。“这又是什么?”
“录像带”,沈叙安没想到还有人问这个。
“我看得出来。”
“那你问。”
温书宁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2004.9.17。和沈叙安发给她的照片一模一样。“这盘也是我的。”
沈叙安点头:“昨晚后台捡的。”
看向唐以宁:“你之前说的就是这个?”
唐以宁点头:“所以匿名投稿里的307,不是随便写的。”
“现在还不能这么确定。”顾清妤说。
“标签不是都写脸上了。”唐以宁指了指蓝色标签。
“只能证明这个录像带和307有关。”
“有区别吗?”
“有”,顾清妤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谨慎。
旁边的夏知微转头看周景和。“你们两个应该聊得来。”
周景和:“为什么?”
“都喜欢在别人说结论的时候补条件。”
顾清妤看了她一眼。“这是习惯。”
“挺好。”夏知微笑道。
“我没说不好。”
门口这时又有人让了一下,原本就不大的失物点彻底站满了。
林砚清靠墙,没有说话;陈予衡蹲在纸箱旁边重新绑绳;江承屿占着唯一一把空椅子,后来被许晚澄看了一眼,又自己站起来了。
没人介绍人,也没人问“你是谁”。反正这个认识那个,那个又见过另一个,名字乱七八糟地听了几轮,也算勉强知道。
江承屿扫了一圈:“所以现在东西算找齐了?”
“应该”,温书宁低头整理相机包,语气比刚进门轻松了一点,“至少相机回来了。”
沈叙安拍了下桌上的蓝标录像带:“这个也在。”
“那不就行了”,江承屿拧开水,“皆大欢喜。”
这句话没人反驳。连唐以宁都没说话。折腾一晚上加一上午,好像事情终于往正常方向走了一点。摄像机找回来了,蓝标签也找回来了,林砚清拿过包这件事,也基本能解释清。
至于307,最多再找时间去看一眼。
温书宁把电池装进摄像机,按了一下开机,屏幕立马就亮了,很旧的蓝色界面跳出来之后显示电量只剩一格。
夏知微立刻凑过去。“还能开不?”
“能。”温书宁以前用过很多次。她下意识去按侧面的EJECT。机械声很轻。咔。
磁带仓慢慢弹了出来,温书宁的手停住了。夏知微原本还在笑这一下之后也不笑了。
仓——是空的。
唐以宁先问:“怎么了?”
温书宁没回答。她把仓位完全拉开,又确认了一遍。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沈叙安看她脸色:“少东西了?”
温书宁抬头:“这里原来有一盘带。”
许晚澄翻开登记本:“也是MiniDV?”
“嗯。”
“什么样的?”许晚澄继续翻找登记本。
“白色标签。”
“写字了吗?”
温书宁摇头:“什么都没写。”
许晚澄握着笔,低头在刚才那条“失物已找回”下面,又添了一行。字还是写得很慢。MiniDV录像带一盘。后面顿了一下。又写:白色标签,无字。
江承屿手里那瓶冰水已经拧开很久。但是,
一口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