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系统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夜色沉沉，她整个人还裹在被子里，睡意正浓时，脑子里突然响起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当前任务：跟上江迟的修炼进度。”
沈知意没睁眼。
系统的声音继续在识海里响起：“江迟当前境界为炼气七层，由于需要修复体内的经脉，一个月内不会提升境界。”
沈知意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心底回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请宿主在一个月内提升至炼气七层。”
她一下睁开眼，“你疯了？我才炼气五层，你让我一个月内就到炼气七层？”
外门测灵根时的场景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初入宗门时，她站在测灵台上，手掌按着石盘，三道光纹亮起来。
三品灵根。
不算差，在外门能排到中上。灵根分一品到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灵根品级越高，对灵气的亲和力越强，吸收灵气越快，修炼自然更顺。
正常来说，三品灵根破一层，大约要三到四个月。
系统：“江迟近期修为停滞，这是你唯一能追平他的空窗期。”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在心底说：“江迟是一品灵根，炼气七层，也正常。”
系统：“不正常。”
沈知意：“怎么？”
系统：“因为江迟不只灵根是一品，妖源禀赋品级也是一品。妖源会自发强化他的肉身，令他容纳灵气的上限远胜常人，修炼速度要高出普通一品灵根一截。”
沈知意：“原书不是说半妖体内的妖源与灵根会互相争夺体内灵气吗？按道理，他修炼速度本该更慢才对。”
系统：“二者的确会争夺体内灵气。但一品妖源带来的灵气容纳增益，远超过争夺造成的损耗。两相抵消之下，修炼速度反而更快，只是这份平衡格外脆弱，若是修行境界跟不上，便会立刻殒命。”
沈知意：“原来如此……确实不正常。”
系统：“妖源禀赋还赋予他极强的夜视能力和感知能力，嗅觉也远超常人，连隐匿气息的本事也一并具备，因此他搜寻灵草与各类材料的速度远胜旁人。”
沈知意：“你确定我能追上他的速度？”
系统：“江迟的实际资源获取量，远低于他应得的水平，宿主并不是没有机会。”
沈知意：“为什么？”
系统：“他的大部分资源都被人顺手拿走，月例、丹药一半都留不住。”
沈知意陷入沉默，原书关于江迟在宗门内的记述不过寥寥数笔，她倒未曾想到，此人竟窘迫拮据到这般地步。
倦意翻涌上来，不知何时，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沈知意抬眼一望，猛地坐起身来。
今日正是发放月例的日子。
她回忆着原书当中关于清衡宗外门学宫的记述。外门学宫在青云峰，只收炼气期弟子，若是入宗二十载未能筑基，无论身处何院，皆要调往宗门属地，不得留山。唯有筑基后，方可录为正式弟子。
学宫划分甲、乙、丙、丁院，甲、乙、丙三院弟子皆配独立小院，唯独丁院只提供集体屋舍。
所有弟子每月皆可领取十颗辟谷丹，一粒便可维持三日饱腹。除居所之外，各院其余修炼待遇差距悬殊。
甲院每月额外发放三十块灵晶、两瓶补气丹，还可使用修炼室；乙院每月十块灵晶、一瓶补气丹；丙院每月六块灵晶，无丹药；丁院每月仅有四块灵晶，不仅无丹药供给，还要轮值杂役。
甲院又分为两类。一类为灵根甲院，一品、二品灵根弟子可直接入院，乃是天赋所赐。
另一类为考核甲院，只有十个名额，面向三品及以下灵根弟子，唯有院内弟子腾出空缺，其余弟子方能角逐补位。
原主凭三品灵根入了乙院，但宗门每三个月会按考核重排乙丙丁三院。原主在第一次分院考核里就不及格，执事最终批下评语：“惰性过大，暂列丙院。”
沈知意心头一阵郁闷。也就是说，她本该拥有十块灵晶，如今却只有六块灵晶。
她匆匆收拾妥当，套上外衫便快步出门。待到赶到学宫小广场，队伍还排着长队。
广场之上人声熙攘，不少外门弟子早早赶来，低声交谈，空气中混着衣料摩擦与细碎的说笑声。
沈知意走上前，站到队伍的末尾。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不多时便轮到了她。
青云峰外门弟子，人手一枚铜铸腰牌，正面錾刻“清衡宗”三字，另一面镌着院别与弟子名讳。
沈知意伸手将腰牌递上前。值守的杂役垂眼扫过铜牌，看见上面刻着一个“丙”字。核对无误后，便将六块灵晶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伸手，将桌上的灵晶一把拢起，尽数揣进随身的布袋子里。
她转身正要离去，余光蓦地瞥见正在领取月例的江迟，脚步不由得顿住。
昨夜夜色浓重，加之彼时她心慌意乱，未曾看清他的样貌。
如今隔近了，才觉出此人容色极盛。
日光扫过他微微隆起的眉骨与峭挺窄敛的鼻梁骨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浅浅的暗影。清瘦而精致的脸明暗分明，冷白的肌肤被天光衬出一层淡淡的莹亮，整张脸像是用玉雕出来的。
他正垂着眼，睫毛浓长，透出几分将醒未醒的倦。整个人都是散漫而乖顺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才慢慢抬起眼，那是一双眼尾微挑的偏长杏眼，眼眸沉敛于浅淡的眼眶骨廓之中。瞳仁黑沉沉的，像是浸了墨。那目光定得不像个任人拿捏的人。于是这张本该乖顺的脸上，就总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野性。
杂事弟子按例把三十块灵晶推过来，数目没错，成色也正常。
江迟伸手去接，旁边一个甲院弟子忽然伸手，把部分灵晶一捞，又顺势撞了他一下。
这人五官倒是端正，长得人模狗样的。沈知意认出了那人，是周辰。
原主记忆里有他，这人是外门里出了名的关系户，仗着家里有个在内门当执事的长辈，没人敢管。身边还常跟着几个跟班，寻常弟子别说打，就是吵起来都占不到半点便宜。
宗门对弟子间的这种摩擦，又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学堂长老的话说，弟子相争，也是一种磨砺。争得过，是本事；争不过，便是你技不如人。
沈知意对此只想翻白眼。
磨砺个鬼，磨的是他们这些没靠山的。
周辰抛着抢来的灵晶，笑道：
“半妖还领什么月例啊。”
“你下个月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不如给我，我用处比你大。”
值守杂役对此番情景早已见怪不怪。这类纷争他见得多了，不愿掺和进去惹上是非，什么也不多问，默默将余下的灵晶推了过去，江迟垂首，伸手去接那剩下的灵晶，将其揣入怀中，
沈知意朝周辰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嘟囔道：“说得好像自己已经成仙，不用死了似的。”
周围静了一瞬。
周辰转头看她：“你挺爱出头啊。”
沈知意心想，我也没想出头啊，还不是因为你选的理由太离谱了，一时没忍住，嘴快了。
江迟会死，就该把月例给你？那你怎么不把月例给我？反正你也会死。
沈知意全无防备，周辰已欺身上前，一把将她袖中那只装着灵晶的布袋子整个夺走。
“那他的那份，就由你来补吧。”
周辰拎着布袋，唇角勾着一抹嘲弄的笑意。沈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衣袖想要抢回，可周辰侧身轻巧避开，她顿时扑了个空。
她身形不稳，踉跄间撞向旁人。那人面露嫌恶，伸手狠狠一推，沈知意又接连向后退了两步。
四周围观的弟子哄笑四起，一张张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戏谑，有人抱臂旁观，低声哄笑议论，无人肯上前出头。
她攥紧拳头上前一步，想要抢回布袋，当即就被周辰身边几人拦断去路。
她不过炼气五层，原主往日素来懒散，几乎未曾修习实战法术，真要动手，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她死死咬紧牙关：“灵晶还我。”
周辰嗤笑出声：“你刚才不还挺能说？你一个丙院的，在这儿装什么人物？这六块灵晶，就当是长点记性。”
江迟自始至终立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置身这场纷乱之外。
他一言不发，也不曾上前半步，只抬着眼，静静看着沈知意独自同周辰一行人纠缠拉扯。她抢又抢不过，打也打不赢，满腔火气堵在胸口，眼眶憋得泛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炸着毛，还非得往上扑。
江迟微微偏过头，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笑意。眼前这一幕，荒诞得叫人觉得有些有趣。
沈知意一转头，恰好撞进他那一点浅浅的笑意里。怒火瞬间窜得更盛：“你自己的灵晶也被抢了，居然还在这里看笑话？”
江迟语气淡淡，随口应答：“这事本就好笑。况且，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干劫掠的同类，你们若是斗起来，我当个热闹看看又何妨？”
沈知意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腹中。
昨天那株灵药，确实是她抢的，可东西她已经还回去了。念及此处，沈知意心中只觉越发憋闷。
其实这个阶段的原主根本没能力抢江迟。她一个丙院弟子，修为炼气五层，法术又生疏，凭什么去抢夺一名甲院弟子的东西。
原书中记述的种种纠葛，皆是往后才发生的事。原主往日总爱四处闲逛，昨日恰好撞见负伤归来的江迟，眼见那株灵药能够换取数目不菲的灵晶，一时贪念上头，抢了灵药便跑。
正因此事，江迟体内经脉损伤才愈发加重，往后一段时日，就连丙院的弟子都敢继续抢他资源。
说到底，昨日那一遭，才是将他拖入这般窘迫处境的开端。而原主，便是这个开端。
可眼见江迟尚且还有闲心望着自己发笑，沈知意心底那一丝同情，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周遭的哄笑声依旧未曾停歇，有人拖长了调子起哄，打趣叫她下个月再替旁人出头。
沈知意气闷，她本也没想过要出头。她不再多言，也不再尝试抢回灵晶，径直离去了。
“早知道第二个任务是要跟上他的修炼进度，昨日我倒不如不把灵药还回去。”她低声喃喃自语，“若是顺着原本情节走，说不定任务的期限还会宽裕许多。如今倒好，月例灵晶被人抢走，还要遭他一番取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六块灵晶，就当喂了流浪猫，这么一想，她心里才稍稍好受几分。
可不是嘛，眼下的江迟，处境倒真和流浪猫相差无几。
回到屋内，她打开柜子，清点起原主遗留下来的全部家当。柜中仅仅余下五块灵晶，还有半叠空白符纸，一支入门时统一发的符笔，寒酸得叫人叹息。
她站在柜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迟早死在这张不过脑子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