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沈知意已经醒了，她没再去杂物堂打工，这样下去一个月根本完不成任务。
她盘膝坐于床榻，将系统赠予的阵道典籍再度调出细读。
阵者，以魂力御灵力，布灵力成阵纹。
阵成后，锁阵有两法：
一法为虚空锁阵。阵法悬空无实物根基，全程依靠魂力稳住阵形。
虚空锁阵又分两种方式：
一为持续注入，神魂与阵相连，源源不断供给魂力，魂力竭则阵散，阵破则反噬。
二为封魂力锁阵，取一丝魂力封入阵眼。此魂力离体，独立锁阵。人可离阵，阵自存。然此魂力耗完，阵散，不可再补。
二法为载体锁阵。以实体物件为阵心阵基，阵纹依附实物存续，无需魂力支撑虚空阵形。
载体亦有两类：
一为天地载体。借山川地脉节点为根基，引大地灵机为能源，依托天地大势固阵。
二为器物载体。以符纸、灵物等小件器物为阵基，预存灵力驱动阵纹运转。
然载体锁阵，皆有通病：载体一旦破损、移位、损毁，阵法彻底溃散。
沈知意静静揣摩良久，心底所有疑惑尽数通透。
落笔绘阵的刹那，魂力必然介入，神魂顺势与初生阵眼缔结本源牵系。
虚空锁阵，便是沿用这一道神魂羁绊，要么终始注入魂力守阵，要么割裂一缕魂力封阵离体。
而载体锁阵，在阵纹烙印载体的瞬间，便主动斩断神魂牵连，全权交由实物承载阵纹运转，自此与修士魂力、神魂再无干系。
她又忆起原书对魂力的注解：魂力来源于神魂，而神魂居于识海。识海越开阔凝实，神魂便越强，魂力自然愈发浑厚。即便是舍去肉身的鬼修，无寻常识海，神魂凝为魂体，魂力依旧同源而生。
修士神魂固然会随境界精进稳步滋长，但若想在阵道、炼器、丹道等技艺登峰造极，仍需专门修习炼神之法。
她压下杂念，目光落回聚灵阵图谱之上。图谱层次分明，初、中、高三阶排布规整，修习门槛、阵域功用、优劣限制一一标注清晰。
初阶，炼气可修，阵域三尺，仅足单人打坐修行。
中阶，筑基可修，极限阵域三丈。同等灵力供给下，阵域收束越小，灵气凝练越浓郁，修行增益越佳。
高阶元婴方可修习，以虚空锁阵之法布阵的阵域以魂力而定，元婴上限约三十丈。唯高阶聚灵阵可借山川地脉为天地载体，阵扎根大，可笼罩整座山脉，借天地自续，阵法长存。
图谱下方附有批注：
聚灵阵以载体锁阵为世间正统常用，虚空锁阵仅作绝境临时应急。
载体不拘品阶、不限修为。绘于符纸，灵力耗尽载体自燃损毁，属一次性消耗之物；刻印于灵玉磐石，载体稳固耐损，灵力枯竭只需重新充填，便可反复启用、长久使用。
沈知意从前翻阅只草草略过，此刻沉下心神，在识海中反复推演初阶聚灵阵阵纹。
推演之初格外滞涩，交错繁密的阵纹错综复杂，始终无法串联贯通。她凝神敛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点点拆解、理顺纷乱纹路。
不知耗时几许，识海之中豁然清朗。
所有零散阵线分合归序、首尾相衔，整套初阶聚灵阵的阵理脉络，彻底通透。
沈知意倏然睁眼。
她依推演所得阵理，抬手凌空勾画。丝丝缕缕纤细灵气自指尖溢出，于身前盘旋缠绕，精准勾勒出完整阵纹，一座微型虚空聚灵阵悄然成型。
周遭稀薄的天地灵气受阵势牵引，缓缓朝此处汇聚涌动。
她抬手抽一缕魂力封入阵眼，主动斩断自身神魂牵绊。阵法脱离掌控，独立运转开来。可不过片刻，封存的微弱魂力便消耗殆尽，阵法随之淡去。
沈知意眸光微凝，瞬间想通关键。
虚空锁阵全然依托珍贵魂力维系，修士魂力储量有限，如批注所言，存续时长远不如载体阵法，只适合片刻应急，绝非常用之法。
对当下修为微薄、资源匮乏的她而言，以符纸为载体绘阵，便是最稳妥合适的选择。
她心底细细权衡符纸载体的利弊。
符纸镌刻术法，触发瞬间灵力尽数爆发，可攻可防，利落霸道。
可若是承载阵纹，灵力便不会骤然迸发，仅平稳缓释、驱动阵纹运作。待到灵力耗竭，符纸彻底燃烬作废。
且符纸质地轻薄脆弱，作为阵基极不稳定。若用来布设攻防杀阵，一旦载体受损，阵法直接崩塌，毫无容错余地。
但用于聚灵阵这般温和蓄灵、缓慢聚气的阵法，却是性价比极高的最佳选择。造价低廉、效果够用，完美贴合她眼下窘迫处境。
只是载体品质，终究桎梏阵法上限。符纸品级越高，储灵量越大，可承载的阵纹便越复杂，即使都是初阶阵法，品级高的符纸持续时间也更长。
她手中仅有粗劣低档符纸，勉强承载初阶聚灵阵已是极限。
不再迟疑，沈知意取来符纸、朱砂与符笔，将熟记于心的阵纹，一笔一画落于纸间。
她指尖微颤，笔下阵纹流转衔接浑然天成。须臾之间，一张完整的聚灵符便绘制而成。
她徐徐注入一缕灵力。符纸微微亮起，淡淡的光晕透溢而出。周遭四散稀薄的灵气，缓缓朝此处流转汇聚。沈知意抬手轻探，灵气漫过指尖，体感竟与直接握持灵晶吸纳灵气相差无几。
她翻出原主遗留的一叠空白符纸，尽数铺开，凝神续画。
二十二张符纸，终成二十一张，仅一张落笔失误作废。
沈知意抬眼望向屋外，巳时将尽，日头仍未抵达正午，正是卖符的好时机，但她并未急于出摊售卖。
她先要摸清，这粗劣符纸所制的聚灵阵，究竟能存续几时。
她取出一张品相最匀净的符箓置于木桌中央，引灵激活。
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从白日天光敞亮，直熬至夜半更深。待到符纸之上微光全然消散、阵法彻底溃散，已过去了整整六个时辰。屋内，沈知意已经来来回回踱步了数圈。
次日一大早，她便从柜底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拉高立领，遮去大半面容，又寻来一块薄木板，以炭笔工整写下招牌：
聚灵符，续航六个时辰，一块灵晶两张。
最后又翻出了一方旧青布。
遮脸斗篷、定价招牌、待售符箓、垫底摊布，摆摊所需一应俱全。
清衡宗外门并无规整坊市，弟子交易多集中在东侧山道空地。沈知意抵达之时，空地早已蹲满零散摆摊的弟子。
有人蒙面遮容，有人戴笠掩形，人人低调谨慎。她一身斗篷遮身，混入其中，毫无突兀违和。
寻得一处僻静角落蹲身，她将木牌立好，二十一张聚灵符整齐排开。
原主遗留的本就是最低劣的粗纸，纸面粗糙毛躁，纹理杂乱，与周遭那些金边银纹、品相精致的灵符相比，显得粗陋寒酸，宛若废纸。
往来弟子路过，无人驻足。
沈知意神色平静，毫无焦灼之色。
片刻后，一个穿青裙的女弟子驻足蹲下，捏起一张：“这也敢叫聚灵符？”
沈知意压低声线，波澜不惊：“正品聚灵符。”
女弟子嗤笑出声：“你说真就真？这破烂品相，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沈知意懒于争辩，随手取过一张符箓按于地面，渡入一丝灵力激活。
符纸微震，阵纹瞬间运转。
周遭散漫的灵气仿若被无形契机牵引，缓缓朝此处聚拢。初时仅有几丝浅淡灵流，转瞬便愈发浓郁，连周遭观望的弟子都清晰察觉到了灵气的异动。
围观人群当即发出低低的惊疑声。
青裙女弟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重新俯身，将手中符箓反复翻看端详，神色郑重不少。
沈知意依旧哑声陈述：“单张续航六个时辰左右，修行增益等同一块灵晶。一晶两张。”
女弟子抬眼还价：“一晶三张。”
沈知意不语，将方才演示过、已然证效的符箓缓缓推至她面前。
态度分明：货真价实，不议价。
女弟子盯了她片刻，终是取出两枚灵晶：“四张。”
第一笔生意，稳妥成交。
周遭众人见状，瞬间围拢上前，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二十张聚灵符尽数售空。
沈知意将十枚灵晶妥帖收进袖中，裹紧斗篷，悄然离开。
她去往符纸堂，将全部所得灵晶换成了一百张空白粗符。
自此，沈知意日夜伏案画符，朝夕不辍，脑海里日日盘算积攒的灵晶数目。
十余日后。
她将贴身布袋倒扣在床上，一粒粒莹白透亮的灵晶滚落而出，铺满床榻，流光细碎。
她俯身逐一清点，指尖落在最后一块灵晶时，微微一顿。
刚好两百枚。
沈知意静静望着满床灵晶，默然良久，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果然，身有一技之长，乱世穷途亦能立足。
她收敛心绪，妥善收好全部灵晶。
系统限定的任务期限，已然不足五日，再无拖延余地。沈知意抬步去往宗门药堂。
暮色将沉，天边还压着一点残红，山风从药堂门缝里钻出来，带着又苦又凉的药气。沈知意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沈知意走到柜台前：“前辈，我买两颗破气丹。”
炼药师淡淡开口：“一百灵晶一颗。”
单服一颗，药性温和平稳，无碍根基。”他话锋微转，眸光深意，“但若贪多，双颗同服，便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意垂眸询问：“会如何？”
“药力冲撞，丹田气机虚浮紊乱。虽不至于损伤根本，却会根基不稳。”炼药师语气平淡，字字真切，“届时需配培元丹稳固气机，否则后患无穷，此生再无缘冲击上品筑基。”
他抬手指向身旁药架：“此为培元丹，六十灵晶一颗，药性温吞固本，需日服一颗，连服三日，方可彻底稳固气机。”
沈知意颔首道谢，小心收好药瓶。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身影踏入药堂——是江迟。
沈知意心底暗啧一声，当真是冤家路窄。
江迟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未做半分停留，漠然移开，如同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寻常杂物。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取出一株品相上乘的灵药：“售药。”
炼药师接过细看，点评道：“品相中等，二十灵晶。”
江迟微微点头。
沈知意站到旁边，心里又啧了一下，往山里跑一趟，一株灵药就换了二十块灵晶。
她本欲转身离去，江迟却又取出了一只小瓷瓶，声线清冷：“还有几枚炼气期的蕴神丹。”
炼药师拔开塞头轻嗅，神色郑重起来，眼中满是讶异：“即使是炼制炼气期的蕴神丹，也需要精微至极的神识操控和对药性的深刻理解，寻常修士穷尽数年亦难入门。”
他抬眼深深看向江迟：“你竟能炼出这般品相完美的极品蕴神丹，丹道天赋，实属罕见。”
江迟全然无视夸赞，只淡淡发问：“收价多少？”
炼药师沉吟一瞬：“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五百灵晶。”
五百？
沈知意心口酸涩，她累死累活画了十几天符，日夜不休、精打细算，才攒下两百块灵晶。
而江迟随手炼出的几枚丹药，价值便是她全部身家的两倍有余。
更令人心绪复杂的是，炼药师未有半分压价之意，径直应允。
原书里就写过江迟在丹道一道天赋卓绝。旁人摸索数年才能摸到药性门道，他却一点即通。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字字无虚。
对比之下，她的挣扎求索，愈发渺小窘迫，让人难免心生艳羡。
正当心绪翻涌之际，脑海忽然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江迟经脉恢复速度加快，预计两日内恢复修炼状态。”
沈知意脚步一顿。
“任务时间提前，请在两日内将修为提升至炼气七层。”
刹那间，她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两日？
系统继续提醒：“若未能完成，将接受惩罚。”
沈知意清晰记得系统的惩戒滋味。那不是皮肉之痛，是神魂被生生撕裂、寸寸剥离的极致剧痛。
她不再争辩，五指收紧，死死攥住袖中药瓶，指尖泛白。
药堂之内，江迟与炼药师的交谈声仍在继续。
沈知意却再无半分停留之意，快步走出药堂。
晚风扑面，微凉刺骨。
她脑海之中，唯有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字字迫人。
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