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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9 21:43:52

晨雾裹着潮气漫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凉丝丝的。

街道两边的摊贩早早就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汽一缕缕裹着麦香飘上天,烧饼炉上滋啦冒油,混着街边卤味的咸香,在微凉的风里铺得满街都是。

挑担子的货郎、扛着蔬菜进城的售卖的农户、小跑着送东西的伙计挤在一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揉在一起,把整条街慢慢烘得热闹起来。

徐攸白跟着人流往里走,指尖下意识又扯了扯袖口,确认腕间的镯子被遮得严严实实,才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她这大半年几乎天天泡在县城打零工,街边做小生意的大半都和她关系不错。

“白攸,今儿又来寻活啊?”

街边蒸笼后头,张婶猛地掀开笼盖,白汽“呼”地一下涌出来。

她挥着手朝徐攸白喊,脸上堆着熟络的笑,“刚出笼的白菜肉包,热乎得烫嘴,要不要来一个垫垫?”

徐攸白停下脚步,笑着摇了摇头:“张婶,不了,出门前吃过东西了。您今儿开张的可真早。”

“嗨,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呢,哪敢偷懒啊。”

张婶麻利地把包子码进油纸袋,递给旁边的客人,抽空压低声音叮嘱,“我听说啊码头这两天管的严活不好干,你待会还是顺道去南货行那边瞅瞅,前儿我听掌柜的说要找人卸货,虽然给的不算多但是价钱还算公道的。”

“哎,记下了,多谢张婶提醒我先自己转着看看。”

虽然徐攸白听张婶这么说,但是她还是想去码头看看,因为听说那边虽然管的严但是给的工钱是计量计算的,一天坚持下来估计比去南货行挣得多的多。

旁边卖热豆浆和豆腐脑的陈老头也用铜勺敲了敲木桶沿,搭腔道:“白攸你从家过来赶了这么久的路,要是渴了,我这儿给你盛碗热豆浆你拿去喝。”

“哈哈哈谢谢陈大爷,不过我真不渴您还是留着卖吧。”

徐攸白笑着摆手。

这些做小买卖的都是市井里讨生活的人,知道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伙子’,日子过得紧巴,平日里遇上了总愿意多关照两句。虽都是不值钱的小事,在这凉薄的世道里互相帮着点总是好的。

她谢过两人,继续顺着街道往码头的方向走,刚拐过杂货铺的墙角,迎面就撞上个扛着粗布包的壮实小伙子。

“哎?你……白攸?”

小伙子先愣了一下,眯着眼盯着她打量了好半天,才敢认,语气里满是惊讶,“真是你啊?我瞅着背影像,还以为看错人了呢!”

徐攸白也认出来了这是周石头,以前她在城西铁匠铺帮着拉风箱、打杂活的时候,这小子是铺子里的学徒,俩人的年纪相仿,经常趁着掌柜不在的时候偷偷躲在后院的墙角摸鱼,分着吃糙饼,算是处得不错的旧相识。

“石头,你也是进城找活干去?”

“可不是嘛!”

周石头挠了挠头,把肩上的布包换了个肩,语气有点蔫,“铁匠铺这阵子活少,掌柜的裁了人手,我只能出来碰碰运气了。”

话说完,他的眼睛还黏在徐攸白身上,越看越纳闷,索性往后退了半步,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圈,以前的‘白攸’,总穿一身洗得发灰、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袖口领口都磨得起了毛;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挽在脑后干的跟枯草一样,脸上常年沾着灰和汗渍,整个人灰扑扑的,身体看起来瘦弱的风一吹就像要倒。

可眼前这人,一身粗布衣裳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看不见,针脚齐整,像是刚上身的新衣服;脸洗得白净,皮肤看着也很有光泽气色很好的样子,头发梳得顺顺的,眉眼都亮堂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清爽劲儿,站着的身姿也感觉比以前更挺拔一些没有那种颓废的感觉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不对啊……”

周石头皱着眉,摸着下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这才一段时间没见,你咋跟换了个人似的?你这衣裳是新做的?还有你这脸、这头发,咋看着都不大一样了?”

他凑过来半步,压低声音:“你该不是找着什么好差事,去大户人家当长工了吧得了主人家的喜爱?主人家赏赐你的?看着都体面了现在,不过你这张脸洗干净看起来确实好看也不怪人大户人家的小姐什么的对你心生欢喜。”

徐攸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随口就编了个理由:“你可别胡说,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我这也不是什么新衣裳,是前些日子我帮我们那的一个寡妇干了三天农活她那几天崴了脚不好劳务,便给了我点银钱让我帮忙,这是她男人早前留下的旧衣裳,料子还结实,她现在也用不上,看我可怜改了改就给我了。这衣裳虽然看着齐整,其实也是旧东西,我想着我那身衣裳都破成那样了,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也正好省去衣服的钱了就收下了。”

她又摸了摸脸颊,笑着补了句:“昨儿我没找着活干也没啥事,去河边好好洗了洗,连头发带其他旧衣裳都搓了个遍。以前天天到处跑着找活干,都是些脏活累活,整天一身灰一身汗的,哪有功夫收拾,看着自然邋遢。洗干净了,可不就顺眼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石头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再多想。

“我说呢,还真当你遇到好事了,不过也是,你以前天天忙得找活,找到活一干就是一天两脚都不沾地,回到家估计也倒头就睡了,哪有空顾这些。”

“对了,你今天打算去哪找活计?”他跟着问了句。

“我想去码头看看能不能找着卸货的活。”

“哎,巧了!我也正往码头去呢!这边两天听说那边好像在招工我也正打算过去看看呢。”

周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布包往肩上又紧了紧,“正好一路走,路上也有个伴,我听说今儿有几艘大粮船靠岸,要不少人扛包呢好多人都去报名了,咱也快走去晚了说不定就被别人抢光了。”

徐攸白也来了精神,正好顺着话头往前赶,“真的?那咱们也别在这磨蹭了,赶紧过去看看。”

俩人并肩往码头的方向走,周石头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近来县城里的新鲜事,哪家铺子倒了、哪家掌柜又娶了小妾、听人说码头新来的工头有多刻薄,杂七杂八说个不停,徐攸白随口应着心里头悄悄松了口气。

越往东边走,人声就越嘈杂,风里裹着河水的腥气、粮食的潮气还有混着汗水的尘土味,一股脑的往鼻子里钻。

远远的就能看见河面上停着几艘巨大的粮船,宽木板搭在船板与岸之间,扛着麻袋的工人排成队,踩着木板上上下下,号子声、吆喝声、麻袋落地的闷响声搅成一片,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发颤。

人群里最扎眼的,是站在码头石阶最上方的一个壮汉。

那人生得五大三粗,身板宽得像半截黑铁塔,一身粗布短褂绷在身上,胸口、胳膊上的横肉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要把布料撑裂。一张方脸黑里透红,左眉骨到颧骨横着一道三寸长的刀疤,哪怕面无表情,也透着股凶煞气;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扫过工人的时候像淬了冰碴子,下巴上的络腮胡子乱蓬蓬的,随着骂人的动作一颠一颠。

他手里攥着根油亮的牛皮鞭子,鞭梢磨得发毛,时不时往半空一甩,“啪”地炸出一声脆响不知道那鞭子会不会抽在人身上,惊得周围人都下意识缩脖子。

徐攸白突然有点打退堂鼓了,她怕那鞭子一会落在自己身上了。

她正这么想着呢结果就看见有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扛着两袋麦子,脚下踩了块碎石子,脚步晃了晃,慢了半步。

壮汉眼尖得很,几步就冲了过去,扬手一鞭子抽在那人的鞋面上。

“磨蹭什么!没吃饭是不是!扛不动就赶紧滚蛋,码头不养废物!有的是人等着抢活!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粗哑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声响,被骂的工人不敢吭声,咬着牙直起腰,脚步踉跄着往前赶。旁边几个动作稍慢的,见状都赶紧绷紧了脊背加快脚步,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徐攸白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知道这严但是没说是这种严法啊。”

周石头也跟着往旁边侧了侧身,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用气声说:“看见没,那就是新来的管事,大伙背地里都叫他王疤脸,听说以前是混迹黑市的泼皮,下手黑得很,这才来半个月,已经抽伤好几个工人了。”

“这么横?就没人管管?”徐攸白惊讶的眼睛都睁大了压低声音,视线扫过他手里沾着泥点的鞭子,心里有点发沉。

“管什么啊,人家是粮行大掌柜亲自请来的,待遇好着呢每天就负责催催进度和监工。”

周石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的无奈,“也就他这儿工钱给得实在,按件算工钱给的高扛一袋粮食给三个铜板,比别处多两个铜板。不然谁愿意凑上来受这份气。”

徐攸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算得清楚,码头扛货是目前县城里来钱最快的散活,咬紧牙关卖一天力气,挣的钱够买三斤糙米,还能剩点买咸菜。

换做打扫、分拣的轻活,累死累活一天也未必有这个数。她现在身无长物,指着那只摘不掉的镯子肯定填不饱肚子,再苦再累,也得先把饭钱挣出来先干个一天两天的,大不了后面不来了。

她攥了攥手心,低声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待会干活多留神,咱别老往他跟前凑,手脚麻利些尽量别出错,总不至于平白无故挨他鞭子。”

“也是。”

周石头叹了口气,把肩上的布包又往紧里勒了勒,“出来干活哪有不挨骂的,忍忍就过去了,他真要是太过分的话,大不了不干了就是惹不起我还跑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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