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人用钢筋从太阳穴捅进去，搅了三圈又拔出来。
林奇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儿？
头顶是斑驳的混凝土板，裂缝里长着黑褐色的苔藓，几根锈蚀的钢筋从天花板垂下来，尖端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他躺在一堆碎砖和铁皮拼成的"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毯子。左臂上缠着发黄的绷带，底下有伤口在隐隐作痛。
记忆像被搅碎的拼图——他记得自己叫林奇，三十一岁，某Top10地产公司项目总。昨天……不，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多久以前，他刚结束一个五十万方综合体的验收，累得在办公室眯了会儿。再睁眼就是这儿。
脑中残留的画面：业主追着他改方案、施工队催他签结算单、老婆发微信说女儿发烧了……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办公室的日光灯碎裂，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林奇猛地转头。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瘦得像一副骨架披了层皮，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灰绿色的光。他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小、泛着幽蓝光芒的石头，像捧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炉火。
"别看了，诡火撑不了几夜了。"那人说，"你命大，昨晚从北边废墟爬出来时还有气。我叫老周，以前是打铁的。"
林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把沙。
"水……"
老周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浑浊的液体，带着金属锈味。林奇顾不上计较，仰头灌下去，被呛得连咳好几声。
"慢点。"老周把诡石往怀里揣了揣，那幽蓝的光暗淡下去，房间里几乎全黑。"你这伤是诡物抓的，没变成诡奴算你走运。"
林奇的脑仁突突地跳。他花了大约三十秒意识到——自己他妈穿越了。
又花了三十秒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不太妙。
"说说，"林奇靠着墙坐起来，后背上全是冷汗，"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叫诡物？诡火又是什么？"
老周看了他一阵，灰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行，省了我解释的工夫。"
他用一块枯柴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咱们待的地方——北荒废墟，原来是座城，三年前被诡潮冲了，活下来的没几个。"柴火点了点圈中央，"东边三里有个庇护所，围墙没倒透，现在住着百来号人。但人家不收带伤的，也不收——"他顿了顿，"没用的。"
"诡物呢？"
"天黑才出来。"老周朝顶上看了一眼，林奇跟着他抬头，只看到水泥板和钢筋。"永夜大陆，没有太阳。三百年前那天之后，天就再也没亮过。黑夜滋生诡物，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东西。影狼、腐尸、夜游鬼……它们吃人，也吃诡火。"
他指了指怀里的蓝石头。"诡石。诡物体内凝结的玩意儿，磨碎了能烧，是咱们唯一的火种。烧光了，黑暗就会把你连骨头带肉吞干净。"
"那这石头还能烧多久？"
老周沉默了三秒。
"三块。省着烧，不到五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奇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桩。
他是项目总。他最擅长的事情是——看现场、算成本、排工期、然后解决问题。
但现在这个"现场"，让他有点无从下手。
"有别的活人吗？"他问。
"除了东边庇护所那百来号，北边和西边听说还有几个零散的。但永夜大陆不比从前，走一天路碰不着一个人是常事。"
"武器？"
"我有把铁锤，你手里那根钢管是你自己攥着爬回来的。"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果然攥着一截半米长的钢管，一头被磨得发亮，沾着暗黑色的干涸痕迹。
"诡物怕什么？"
老周呵了一声。"怕火。诡火比普通火都怕。再就是……"他想了想，"它们怕有人的地方。不是怕人，是怕'人聚在一起'的那个东西。庇护所越大，诡物越难靠近。但大了它们又攒潮攻过来，两头堵。"
林奇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重新打量这个"房间"——一个三面有墙的废墟角落，入口用铁皮和破床板挡着，顶上的混凝土板勉强算个天花板。地面全是碎砖和灰尘，角落里堆着几块朽木和一堆说不清是什么的垃圾。
"咱们两个？"
"就两个。你捡回来之前，就我一个。"
林奇点了点头。他把钢管搁在身边，用没伤的右手撑着地站起来。浑身骨头嘎吱响，左臂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
他走到铁皮挡板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永夜。
外面的世界像被浇了一层浓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某个方向，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蓝色光晕，像将死的萤火虫在眨眼——大概就是老周说的那个"百人庇护所"。
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脖颈发麻的东西。
林奇合上挡板，退回黑暗中。
他蹲下来，把那三块诡石从老周手里接过来。掌心接触到石面的瞬间——
嗡。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响。
一排文字浮现在视野正前方，半透明，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诸天塔防系统激活中……激活完成。」
「欢迎，建筑师。」
林奇猛地睁大眼睛。
他见过系统——穿越小说里烂大街的金手指。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些文字浮在自己眼前时，心脏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飞快地扫了一遍面板上显示的内容。
「姓名：林奇」
「境界：绘图师（一境）」
「庇护所：未命名」
「人口：2」
「诡石储备：3」
「建筑图纸：无」
「可建造列表：木质箭塔（需图纸）」
没了。就这么几行。
林奇的目光定在最后一行。
"木质箭塔"四个字是灰色的，后面有个锁的符号。他试着用"意念"去点——这个操作他看过小说里写过——果然，点开了一个详情框：
「木质箭塔」
「类型：防御塔·基础」
「功能：自动攻击进入射程的诡物。射程50米。伤害：低。」
「造价：诡石×5 + 木材×20」
「建造时间：2小时（单人施工）」
「状态：未解锁。解锁条件：拥有一张'木质箭塔图纸'。」
林奇闭了闭眼。
三块诡石。需要五块。差两块。
天色快黑了——虽然永夜大陆没有真正的"白天"，但老周说过，诡物活动的频率有规律，每过大约二十个小时会有一轮"高峰"，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老周。"林奇开口了。
"嗯？"
"外面那些废墟里，还能翻到东西吗？"
老周嗤了一声。"能翻的都翻了三年了。你要找什么？"
"木头。铁钉。钢筋。什么都行。"
老周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要修房子？"
林奇没回答。他站起来，捡起那根钢管，推开铁皮挡板。
"两小时。没回来就不用等我。"
"你疯了？"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外面还有三个小时才到诡物高峰，但现在天完全黑着，你出门说不定碰上夜游鬼——"
"那就碰。"林奇头也没回，"留在这儿也是五天烧死。不如试试。"
他迈步走进黑暗。
外面的世界比"房间"里更冷。废墟连绵成片，倒塌的楼房像巨兽的肋骨斜插在碎石堆里。林奇掏出老周借给他的一小块引火棒，微弱的火光照亮脚下三步远的地方。
他快步往前走。脑子里飞速运转。
塔防游戏他玩过。帝国时代、王国保卫战、植物大战僵尸——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敌人沿着固定路线来，你在路边堆防御。但这里没有"固定路线"，诡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过有些东西是通的：射程、伤害、造价、建造时间。这是成本控制。他是项目总，他从入职第一天就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三块诡石和一堆破烂，造出一个能活过今晚的东西？
他翻了两处废墟。
第一处是个坍塌的便利店，货架全被砸扁了，但墙角堆着一捆被压弯的螺纹钢。林奇数了数，能用的大概七八根。他捡了四根扛在肩上。
第二处是一栋居民楼的底层，木门被拆走了，但门框还在——实木的。林奇用钢管撬下来两块门板，又在地上摸到了半盒锈钉。
他折返回来，背上多了几十斤东西，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没停。
回到"房间"时，老周瞪着他，嘴角抽了两下。
"你他妈真回来了。"
林奇把材料往地上一扔，蹲下来。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亮着，他突然发现——「可建造列表」那一行，木质箭塔的锁图标在微微闪烁。
他点进去。
「检测到周边可用材料：木材（劣质）×12、铁料（劣质）×8。」
「是否以材料抵扣部分诡石造价？当前抵扣后需支付：诡石×2。」
林奇脑子里"叮"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不是说非得五块诡石全出，材料也能顶。他立刻在脑子里盘算：自己捡回来的门板加螺纹钢，大概折了3块诡石的价值。还要再补两块。
他看了一眼掌心那三块蓝幽幽的石头。
"老周，"他说，"你信我吗？"
老周莫名其妙："啥？"
"我拿两块诡石用。留一块给你烧火。"
"你用诡石干什么？"
林奇没有回答。他把两块诡石放在面前的碎砖上，又把那捆木头和铁料码整齐。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木质箭塔图纸已解锁（材料抵扣达成）。」
「是否消耗诡石×2、木材×20、铁料×8，建造木质箭塔一座？」
林奇深吸一口气。
"建造。"
"什么？"老周的声音带着惊恐。
下一秒。
他面前那堆废墟中的破烂——锈钉、门板、螺纹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它们从地上飞起来，在黑暗中自行组合、拼接、咬合。木屑纷飞，铁钉钉入木材的声音噼啪作响。
老周"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诡石差点掉了。
林奇站在原地，盯着面前的场景。
一块块木板拼成塔基，四根螺纹钢立在四角作为骨架，锈钉自动飞进去把它们固定。塔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一米、两米、两米五。顶部伸出一个带凹槽的平台，一捆用剩余材料搓成的弩箭自动码放在凹槽边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一座简陋但结实的木质箭塔，立在废墟房间的入口处。
系统提示跳出：
「木质箭塔 建造完成。」
「当前状态：待机（自动攻击模式）。弹药储备：箭矢×50。」
「诡石储备：1。」
林奇呼出一口白气。
他走到箭塔旁边，伸手敲了敲塔身的木板——结实，带着新木料被强行钉合后的紧绷感。塔顶那个凹槽里码放的弩箭大概半米长，前端削尖，沾着某种暗色的涂层。
"这、这是……"老周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箭塔。"林奇说。
他转身拿起最后一颗诡石，塞进箭塔底座的一个凹槽里。诡石嵌入的瞬间，整座塔发出"嗡"的一声轻颤，塔顶凹槽里的弩箭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对准了铁皮挡板外面。
「诡石供能启动。预计持续运转时间：72小时。」
老周咽了口唾沫。"它能干什么？"
林奇没说话。他把铁皮挡板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两双、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在五十米外的废墟阴影中亮起来。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
林奇的判断没有错。距离那轮"诡物高峰"，可能不到两个小时了。
他看着那些红眼睛，低声说：
"能让我们活过今晚。"
他转过身，把铁皮挡板重新合上，在箭塔底座旁边坐下来。钢管横在膝盖上。
"老周，你睡会儿。今天我来守。"
老周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一屁股坐到角落里去。诡火在箭塔的供能下微微发亮，蓝色的光映着老周那张布满褶皱的脸。
林奇靠在箭塔上，闭上眼。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最下面一行多了一行小字：
「下一目标：庇护所扩建。解锁条件：存续≥7日。」
七天。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些红色的眼睛，又把眼闭上了。
七天就七天。
他林奇在地产圈混了十年，什么赶工期的项目没干过。
---
黑暗中的红眼睛越来越多。但箭塔在，它们就没靠近。
那根削尖的弩箭始终对准外面，像一只沉默的哨兵。
林奇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混凝土和钢筋，有人在远处喊着"封顶大吉"，喜庆的鞭炮声炸响，把黑暗炸出一片灿烂的火花。
醒来时发现，那是远处某只诡物的嚎叫。
老周也在睡，怀里抱着那把铁锤。
林奇睁着眼，在黑暗中笑了笑。
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