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诡物开始动了。
林奇没有睡着。他靠在箭塔底座上，半合着眼，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三块诡石，建塔花了两块，剩下一块装进了供能槽。箭塔的预计运转时间是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没有新的诡石续上，这座塔就成了一堆哑火的木头。
他没有第二块诡石可以浪费。
外面那些红眼睛开始从五十米线往四十米线移动。无声无息，像潮水慢慢涨上来。林奇能辨认出它们的轮廓了——比狗大一圈，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嘴里垂着暗色的涎水。影狼。老周说过最普通的诡物，但普通只是相对而言，一只就能撕碎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林奇握紧了钢管。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老周，但看见老头蜷在角落里睡得正熟，怀里那把铁锤都快滑到地上了，又咽了回去。叫醒了也是多一个人害怕。
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
箭塔的凹槽里，那根弩箭的箭尖轻微地转动着，像一只在瞄准的眼。供能槽里的诡石发出幽蓝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点，光沿着箭塔的木纹往上爬，最后汇入凹槽底部。
三十米线的位置，第一只影狼停了停。它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东西是不是危险。其余十几只影狼跟着停下来，红眼睛聚成一片星点，把铁皮挡板外面那片废墟照得毛骨悚然。
三秒之后，它们动了。
最前面那只影狼四足一蹬，身形如一道黑箭扑向铁皮挡板——林奇听见风声变了，那东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铁皮挡板薄得像纸，飞出去大半米撞在对面的断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然后，箭塔响了。
嗡。
一声弦振，又短又脆。林奇甚至没看清那根弩箭是怎么飞出去的——只看见一道灰影划过黑暗，精准地钉进了扑到半空的那只影狼的喉咙。影狼的身体在空中一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坠落在门槛上，翻了两滚不动了。
黑暗里一片死寂。
林奇看见那东西的躯体在抽搐，暗色的血从喉咙处的箭杆周围漫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臭味。它身上的幽蓝光泽正在消散，像一块正在熄灭的炭，最后只剩一具灰黑色的干瘪皮囊。
所有影狼同时后退了五米。
林奇第一次确认——这东西有恐惧。虽然它们从黑暗中诞生，但箭塔射出第一根箭之后，整群诡物的反应是后退。
"系统。"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面板弹出。
「木质箭塔 击杀影狼×1。」
「诡石掉落：1。」
「检测到可拾取物，是否自动收集？」
"是。"
门槛外那只影狼的尸体上飘起一点蓝光，像萤火虫似的飞进箭塔底座。供能槽旁边的凹槽里多了一颗小指肚大小的诡石。比之前那些拳头大的小多了，但确实是诡石。
「诡石储备：2。」
一颗整石维持箭塔运转三天。一颗小碎石的当量大概只够半天。林奇心里有数了。
老周终于被铁皮挡板的巨响吵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铁锤举过头顶，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怎么了？！什么——"然后他看见了门槛外那只影狼的尸体，又看见了箭塔凹槽里还在微微发光的弩箭尾羽。"它……它杀了一只？"
"一只。"林奇说，"外面还有十几只。"
老周的脸刷地白了。他凑到挡板缺口前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那它们、它们怎么不动了？"
"被吓住了。"林奇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缺口边。离他最近的那只影狼蹲在大概二十米外，红眼睛盯着箭塔，但没有往前迈。"它们认得危险。第一只倒下去之后，它们要重新判断。"
"那、那判断完了呢？"
林奇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门槛上那只影狼的尸体拖进来。触感比想象中轻，像拖一张干硬的兽皮。他用钢管把箭杆撬出来，箭尖已经崩了一半，但箭杆还能用。他把尸体翻过来，在腹部找到了一小块硬核，用钢管尖挑出来。拇指盖大小，灰白色，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隐约的蓝膜。
"这是核心？"他问老周。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对，诡核。跟诡石不一样，不能直接烧，但能在集市上换东西。北边那个大庇护所收这个……三块诡核换一块诡石。"
三换一。相当于一只影狼的身价是三分之一颗诡石。林奇把诡核收进兜里，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一只影狼掉落一颗小诡石加一个诡核，实际价值大概相当于半颗诡石。刚才那一箭的成本呢？箭杆本身是建筑材料自动合成的，供能槽里的诡石在持续消耗，但消耗速度是匀速的，不以射箭次数变化。也就是说，这一箭几乎是零边际成本。
他心里有了底。
"老周，你帮我做件事。"
老周还在那儿哆嗦着看外面的红眼睛，听林奇叫他："啊？"
"天亮之后——我说天亮是指诡物退去之后——你帮我去翻废墟。什么都行，木头、铁料、绳子。越多越好。我有用。"
"你还要造那个？"老周指着箭塔。
"造。"林奇说，"一座不够。我要造五座。"
老周的嘴张了半天，最后硬生生把"疯了吗"三个字吞了回去。因为外面那些影狼开始动了——它们绕了一个大弯，试图从侧面接近缺口。
箭塔顶端的弩箭凹槽微微转动，第二根箭上弦。
林奇退后两步，给箭塔留出射击角度。
第二根箭飞出去的瞬间，他看见了。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扎进第二只影狼的肩胛骨，把那只诡物钉在了废墟的砖墙上。影狼发出尖锐的嚎叫——那声音不像野兽，像铁片刮在玻璃上，刺得林奇头皮发麻。
剩下的影狼散开了。它们退到更远的阴影里，红眼睛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闪烁，但没有再冲锋。
第一波试探，被两根箭挡回去了。
林奇靠在箭塔上，摸了摸左臂的伤口。绷带又被血浸湿了，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抬起手，在系统面板上划了一笔账。
「战果统计：影狼×2。」
「诡石收入：1（小）+ 1（小）。」
「诡核收入：2。」
「箭矢消耗：2/50。」
还剩四十八根箭。供能槽还能撑不到三天。
今晚的夜袭应该结束了，但那群影狼没有完全走远。它们还在外围转悠，等箭塔的诡石烧完，或者等林奇犯一次错误。
"老周，"林奇指着箭塔底部那个凹槽，"你看好这个地方。里面的石头颜色变淡了就跟我说。"
老周蹲过去，凑近看了半天。"现在还是蓝的……有点发白边？"
"发白边就是消耗过半了。"林奇拿起钢管，走到门槛边。影狼的尸体还在，但他没有急着处理。他在想一件事情：之前老周说过，东边有个百人庇护所。他们有诡火、有人、有物资，但"不收带伤的，不收没用的"。
如果林奇想活过七天，他需要更多资源。如果他想扩建庇护所，他需要更多人。
但带着一条伤胳膊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铁匠，去投奔那个庇护所，只能当底层的苦力，永无出头之日。不。他得让那个庇护所的人来找他。
怎么找？杀诡物。杀足够多的诡物。在永夜大陆，能稳定产出诡石和诡核的人，就是最有价值的人。而他有一座每天二十四小时自动射击、不眠不休的箭塔。
林奇把影狼的尸骸拖到一边，在废墟地面上铺了块破布，开始拆解。诡核收集起来，皮肉虽然腐烂但里面的骨骼材质出奇地硬，像某种天然金属。他把完整的腿骨和肋骨挑出来，码放在一起。
"老周，明天你先别找木材了。"他说。
"那找啥？"
林奇扬了扬手里那根影狼腿骨，在黑暗中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骨头。把你能找到的诡物骨头全拖回来。越大越好。"
老周虽然不明白，但刚才那两根弩箭让他选择了闭嘴照做。
林奇把所有材料清点完，坐下来。面板上那行"存续≥7日"的字样还亮着，像一条死线。
第一天。已经过了一半。
他闭上眼睛之前，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比影狼的声音低沉得多，像是什么更庞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他睁开眼，看向东边。那个百人庇护所的诡火光芒更暗了。
"你们也在熬啊。"他低声说，然后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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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严格来说是诡物活跃度最低的那几个时辰——到来时，林奇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就醒了。左臂的伤口结了痂，绷带黏在肉上，撕下来时又渗了一层血。他用破布重新缠了一圈，简单洗漱了一下——其实就是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从缺口走出来。
永夜大陆的"天亮"是种奇怪的状态。天仍然是黑的，但诡物的活动会显著减少，大部分退回它们来的地方。空气里那股腥味淡了很多，远处的视野也开阔了一些，大概能看出几百米远。
林奇站在废墟中间，第一次看清自己周围的环境。
他所在的"房间"是一栋五层居民楼的底层一角。楼体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算完整，东面墙上有两扇窗户还嵌着碎玻璃，南面是坍塌形成的斜坡，堆满了砖块和家具碎片。
北面有一片开阔地，大概三四百平，过去曾经是小区广场，现在只剩翻起的混凝土板和锈蚀的健身器材。广场再往北是一片更高的废墟，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西面是林奇翻过材料的那片区域，残破的商铺和民房连成片，再往西就是无尽的黑暗了。
他把周围五十米的范围走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简陋的平面图。
"系统，能显示庇护所范围吗？"
面板弹出一张俯视图，以他脚下为圆心，半径三十米的一个圆。他所在的"房间"和箭塔都在这个圆内。
「当前庇护所覆盖面积：约2827平方米。」
「庇护所等级：零级（未认证）。」
「诡火覆盖率：无。诡火熄灭状态下，庇护所对诡物的威慑力下降80%。」
诡火。老周说过这个东西。庇护所越大越安全，但大也招诡物。而诡火是中和这两种作用的关键——它提供威慑，但需要持续燃烧诡石。
林奇把目光投向东面。那个百人庇护所大概三里地外，如果他们一直烧着诡火，每天消耗的诡石不会少。所以他们才需要狩猎，需要像他这样的人。
但他现在还没有诡火。
"怎么才能点燃诡火？"他问。
「诡火点建设施。需要：图纸·诡火炉、诡石×10、石材×30。」
「当前状态：诡火炉图纸未解锁。」
图纸。又是图纸。
林奇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房间"。
老周已经按他说的出去"摸破烂"了。门口放着一堆老周临走前拖回来的东西——三根影狼腿骨、一块半塌的预制板、两卷锈成铁饼的铁丝网。后者是从某个施工围挡上拆下来的，虽然锈得不成样，但林奇拿起来掂了掂，结构还在。
他蹲下来，把那张简陋的地图画在地上。
入口的箭塔是1号位。根据昨晚的情况，影狼会从缺口正面冲，也会绕侧翼。他在心里标记了2号位——南面那两扇碎窗户之间——和3号位——北面开阔地的边缘。
三座箭塔，形成一个覆盖正面和两侧的火力网。中间留空作为缓冲地带，给人员活动留空间。
但问题还是那个：材料。如果每座箭塔都要五块诡石等价的材料，他目前只付得起半座。
"得主动出击。"
林奇站起来，从墙角的材料堆里翻出那捆铁丝网，又捡了三根影狼腿骨，加上之前剩下的螺纹钢。他用钢管把铁丝网大致拆开，缠在腿骨和钢筋上，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笼子"。
丑。但勉强能用。
他提着这个"笼子"走出缺口，往影狼昨晚退去的方向摸过去。
他需要诱饵。他需要杀更多诡物。他需要——图纸。
但林奇没想到的是，当他走出去大约两百米，在翻过一堆坍塌的砖墙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活人。蹲在废墟阴影里，旁边倒着两只影狼的尸体，手里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砍刀。那人抬起头来，满脸血污，浑浊的眼睛对上林奇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有、有吃的吗？"
林奇看了看那人身侧两只影狼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把断刀。他想了一下，蹲下来。
"把刀给我看看。"
那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刀刃已经崩了大半，但刀柄上裹的布条缠得极紧极整齐——是个有手艺的人。
"你叫什么？"
"……瘸猴。"
"我叫林奇。你帮我打三天工，管饱。"
瘸猴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