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掌按上测灵碑。
碑面漆黑,冷得像一块冰。一息。两息。三息。碑上什么也没有。
执事皱了皱眉,终于开口——
“陆沉,绝灵体,无道纹,不入品。”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绝灵体?真有人天生绝灵?”
“废人一个,也来测灵?谁给他的脸?”
陆沉收回手。碑面上映出他的脸,瘦、苍白,但眼睛极亮。他盯着碑面看了两息。十六年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六年。从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说“道纹”二字就开始等。等到今天,碑告诉他:你不配。
他转身走下石阶。
“哟。”
一个声音截住他。锦袍少年抱臂靠在廊柱上,身量修长,眉眼带笑。萧天衍,内门首席,十六岁灵纹境,三十六道天雷道纹,青阳城同辈里找不出第二个。
“陆沉。”萧天衍把他的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在品什么劣酒,“你娘跪了三天,膝盖跪出茧子了吧?就为了让你摸一下碑?”
周围有人跟着笑。
陆沉没停。
萧天衍又说:“摸过了,废人还是废人。”
陆沉从他面前走过去。擦肩时,萧天衍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爹是不是也是个废物?所以才丢下你们娘俩跑了?”
陆沉脚下顿了顿。
指节猛地攥紧,手背青筋凸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怒火在眼底翻涌。可他没有回头,片刻停顿之后,抬步,继续往前走。
脊背绷得笔直,任凭那句刺人的话落在身后。
他穿过人群,走到广场最外沿。一个妇人跪在那里,额头贴地,后背弓着。陆芸娘,他的母亲。三十出头的人,鬓角白了一片。
“管事大人……洗衣、扫地、倒夜香都行……孩子不要工钱,只管口饭……”
周管事是个中年胖子,脸圆得像锅盖,腰上别着串铜钥匙,晃得叮当响。他啧了一声,摆手:“说了不收。绝灵体,宗门有规矩。”
“求您了……”
“再不走我叫人了。”
陆沉走过去,弯腰,双手扶住母亲的胳膊。
“娘,起来。”
陆芸娘抬头。她眼里有泪,但没掉。陆沉把她扶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转向周管事。
“管事大人。我娘留下洗衣。我走。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周管事上下打量他,想了想。洗衣妇确实缺人,内门弟子的衣服堆成山了。他哼了一声:“你娘留下。你,滚。”
“多谢管事。”
陆沉扶着母亲往杂役院走。身后有人啐了一口:“废物还挺孝顺。”
“孝顺能当饭吃?废物生废物,一家子讨饭命。”
一粒石子飞过来,砸在陆沉小腿上。他步子没顿。陆芸娘的手在他胳膊上紧了紧,他低头笑了笑:“没事。”
杂役院在青云宗最北角,墙皮剥落,屋顶长草。周管事扔给他们一间最差的屋,窗户纸破了一半,床板断了三根。陆芸娘连声道谢。
陆沉把母亲安顿好:“娘,我去寻点热水。”
他出了门,绕过两堵断墙,在一处废弃柴房前停下。这地方他来过了——三个月前帮厨,烧火的瘸腿老张头喝多了酒,念叨过:“早年藏经阁清了一堆破书出来,就扔在北边柴房里,没人要,全当引火使。”
陆沉推门进去。霉味扑脸。他蹲下翻找,翻到第三层,手指碰到一本册子。封面糊了大半,只剩三个字勉强能认——
《道纹录》。
他心跳快了半拍。翻开第一页:“天地有道,道有其纹。灵魂有纹者,可刻。灵魂无纹者……”
后半句虫蛀了个洞。
陆沉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塞进怀里。
回到柴房,盘腿坐下。书上讲感应道纹:闭眼,静心,观想天地。他照做。一息,十息,百息。什么都没有。
天黑了。月光从破窗漏进来。陆沉睁开眼,苦笑。果然。
他起身要走。脚底踩到一片枯叶。叶子烂了一半,脉络却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一条主脉,六条支脉,对称排布。
陆沉蹲下,伸出手指,顺着叶脉在空气里画了一遍。没反应。
一遍、两遍……
忽然,指尖闪过一丝红光。比萤火还淡,亮了半息。
陆沉僵住。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画了一遍,更慢、更认真。红光又出现。这次亮了整整一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废人。”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远处主殿方向飘来模糊的笑声。身后破屋里,母亲正借着月光补他那件旧衫,针脚密密麻麻。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窗户。
“娘,我会让你站着活。”
他重新翻开《道纹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他的后颈上,那块十六年没人注意过的胎记,正微微发烫。形状在变。从一块不规则的圆斑,弯成一道月牙。细如发丝,白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