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沉就醒了。
柴房的地面又硬又潮,后背硌得生疼。他坐起来,怀里那本《道纹录》还在,硬邦邦地贴着胸口。昨晚他又练了三个时辰的临摹,直到手指发抖才停下。
推开门,天边刚泛白。杂役院的井台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等着打水的杂役。陆沉拎着桶走过去,排在末尾。
“新来的?”
前面一个瘦高个回头,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你就是那个绝灵体?”
陆沉没说话。
瘦高个叫赵三,杂役院里资历最老的,干了八年,管着新人的活计分配。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瞧瞧,废人娘领来的小废物。”
旁边的人嘿嘿笑。
“听说你娘跪着求来的差事?啧啧,堂堂青云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塞。”
陆沉拎起水桶,绕过他往前走。
赵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急什么?新人要守规矩。今天你替全院子的人打水,天黑之前打满三十桶。打不完,你和你娘都别想吃饭。”
陆沉看着他的手,声音很平:“我娘身子不好。”
“关我屁事?”赵三咧嘴,“打不打?不打就滚。”
陆沉没再说话。他拎着桶,走向井台。
三十桶水。从井台到伙房,来回一百二十步。一桶水重四十斤。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红印,一桶一桶地走。
走到第七桶时,太阳升起来了。杂役们蹲在伙房门口吃早饭,稀粥配咸菜。赵三端着碗,故意坐在陆沉必经的路边,伸出一条腿。
陆沉没看到。他低着头想昨晚临摹的手感,脚底一绊,连人带桶摔出去。水泼了一地,膝盖磕在石头上。
“哎哟!”赵三夸张地叫起来,“走路不长眼啊?泼我一身!”
周围爆出一阵笑。
“废物就是废物,连路都走不稳。”
“赔我的早饭!稀粥都被你弄脏了!”
陆沉趴在地上,手掌磨破了皮。他抬起头,看了赵三一眼。那眼神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赵三被看得一滞,随即恼了:“看什么看?不服气?”
他一脚踹在陆沉肩膀上。陆沉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水桶上,眼前发黑。
“住手!”
一个粗壮的身影冲过来,直接把赵三撞开。铁牛,杂役院里出了名的憨大个,十八岁,膀大腰圆,天生力气大,但脑子不太灵光。他挡在陆沉面前,憨声憨气地说:“你别打他。”
赵三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铁牛,你护着这个废物?”
“他是我朋友。”铁牛说得理所当然。
“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赵三乐了,“一个傻子,一个废人,绝配。”
铁牛不恼,只是站在那里。他比赵三高出大半个头,往那一杵像堵墙。赵三知道真动手讨不了好,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铁牛蹲下来,伸手把陆沉拉起来。陆沉膝盖在流血,手掌也在流血。铁牛撕了自己半截袖子给他裹上,动作笨拙但认真。
“疼不疼?”铁牛问。
“不疼。”
“你骗人。我皮厚,小时候被棍子打都不觉得疼。你皮薄,肯定疼。”
陆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
“我叫陆沉。”
“我知道。你娘昨天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铁牛咧嘴,“你娘瘦,你更瘦。”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嘿嘿。”
两个人坐在井台边。陆沉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拎桶。铁牛拦住他:“你歇着,我帮你打。”
“三十桶,你一个人?”
“我力气大。”铁牛拍拍胸脯,“你教我那个……画东西就行。”
陆沉一愣:“画什么?”
铁牛挠头:“不知道。我看你昨晚在柴房里比划,手指头有光。我也想画。”
陆沉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晚上我教你。先帮我把水打了。”
“好嘞!”
铁牛一个人拎两个桶,跑得比陆沉快一倍。三十桶水,一个下午打完了。赵三站在伙房门口看着,脸色铁青,但没敢再动手。
天快黑时,陆沉回到破屋。
陆芸娘坐在床板上,面前摆着一摞刚洗完的衣服,手泡得发白起皱。她看见陆沉进来,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沉儿,你今天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几趟……”
“帮人打水。”陆沉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娘,吃。”
“你哪来的?”
“伙房大娘给的。我帮她劈了柴。”
陆芸娘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又递给陆沉:“你吃。”
“我吃过了。”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一人一半。馒头硬得硌牙,陆沉嚼着,忽然说:“娘,我今天交了个朋友。”
陆芸娘愣了愣,然后笑了。她已经很久没见儿子笑过了,更别说听他说“朋友”两个字。
“叫什么?”
“铁牛。人挺好的。”
“好,好……”陆芸娘低头把衣服叠好,眼眶有点红。
夜深了。陆芸娘睡下了,呼吸很轻。陆沉坐在窗边,月光从破洞漏进来。他翻开《道纹录》,继续临摹。
这一次,他试着把昨晚在枯叶上感应到的那道纹路,铭刻到自己的灵魂上。书上有法门,但要求“灵魂有纹”。他没有纹,灵魂是空的。
但昨晚他明明感应到了。指尖有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陆沉闭上眼,按照书上说的,将那道光“引”入灵魂。剧痛。像有人拿针从他的天灵盖往下扎,一路扎到脚底。他差点叫出声,咬住袖子硬扛。
一息...十息...一百息。
后颈的胎记,又烫了起来。
那道月牙形的白纹缓缓亮起,像一盏微小的灯。陆沉“看见”了——自己的灵魂深处,一片漆黑中,那道从枯叶上临摹来的纹路,正悬在虚空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第一道纹。
火纹。
陆沉睁开眼,掌心翻过来。一簇极小的火苗,在他掌心跳动。只有指甲盖大,却照亮了他整张脸。
他盯着那簇火,眼睛亮得吓人。
窗外,杂役院角落的矮墙后面,一个黑影无声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