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后山柴房残夜未消。
陆沉睁开双眼,眼底红血丝密布。
怀中那本残破《道纹录》被体温焐得温热,夹在书页间的枯叶看似普通、脉络死寂,唯有陆沉知晓,昨夜正是这枚叶脉,让他打破了十六年的绝灵桎梏。
天光微亮,窗缝漏进一线青白。
昨夜参悟的隐秘字迹,清晰烙印在脑海——
灵魂有纹者,可刻。灵魂无纹者,可容。
天下修士,皆在灵魂铭刻道纹,步步登天。
而他这世人皆弃的无纹绝灵体,走的是一条无人踏足的容纳大道。
一条独属于他的逆天之路。
陆沉敛去眼底锋芒,轻手轻脚走出柴房。
杂役院洗衣池,山泉水刺骨冰寒。一众洗衣妇双手常年浸泡冷水,指节泛青、布满裂口。
陆芸娘天未亮便已劳作,看见儿子赶来,连忙低声劝阻:“沉儿,回去歇息,娘来就行。”
“娘,我陪您。”
陆沉不由分说蹲下身,将满盆厚重衣物浸入冰水。刺骨寒意瞬间钻透皮肉,他脊背挺拔,分毫未缩。
一个时辰后,衣物尽数洗净。陆沉抱起沉甸甸的木盆,途经外门演武场。
场内弟子挥拳练纹,道纹微光闪烁,喝彩声阵阵传来。
昔日他只能仰望。
今日,他只觉可笑。
陆沉低头快步绕行,不愿母亲再受牵连。
“站住!”
冷喝骤然炸响,一道身影径直拦死前路。
少年一身外门练功服,挂着铜牌,眉眼倨傲,正是外门排名三十七的孟长河。他身后几名弟子抱臂围拢,戏谑玩味的目光死死锁定陆沉。
“区区杂役洗衣奴,见外门师兄不知行礼?谁给你的胆子?”
陆沉压下心头不耐,淡淡开口:“师兄。”
孟长河鼻腔冷哼,上下扫视,眼神极尽嫌恶:“一身穷酸霉味,也配走演武场的路?赶紧滚远点。”
话音未落,他骤然看清陆沉面容,瞳孔一挑,笑意变得刻薄张扬。
“我当是谁,原来是昨日大典那个鼎鼎大名的绝灵废物陆沉!”
周遭哄笑声瞬间炸开,刺耳无比。
“天生无道纹的废人,居然还赖在青云宗?”
“靠着老妈跪地讨活,真是丢人现眼!”
孟长河迈步上前,故意横脚挡路,居高临下,极尽羞辱:“想过?简单。从我胯下爬过去,磕三个头,今日我便放你一马。”
陆沉抬眼,目光平静,却冷得彻骨:“让开。”
“废物还敢硬气?”
孟长河脸色骤冷,不再废话,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力道迅猛,直抽陆沉面门!
陆沉仓促偏头躲闪,掌风狠狠擦过耳廓,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踉跄后退两步。
怀中满满一盆洗净的衣物,瞬间倒扣在地!
干净的衣袍沾满黄泥脏污,彻底报废。
孟长河拍了拍手,嗤笑出声:“弄脏外门衣物,你赔得起?陆沉,你母子两条贱命,加起来都不值一件袍子。”
他随手将自己身上的练功外袍扔在陆沉脚边,语气带着恶毒的刁难:“明日天亮之前,给我洗得一尘不染、无半分褶皱。”
“若是差一点……你和你那跪地求活的娘,明日直接滚出杂役院,饿死街头。”
字字诛心,句句拿捏软肋。
周遭弟子哄笑更甚,满眼看戏的戏谑。
昨日萧天衍断他前路,今日孟长河辱他母子。
人人都觉得,绝灵体,天生就该被踩在泥里。
陆沉垂眸,看着满地脏衣,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
他指尖微蜷,将所有翻涌的戾气死死压住。
他现在弱,不能冲动。
他一旦动手,遭殃的一定是母亲。
陆沉俯身,默默捡起地上外袍,抬眼看向孟长河,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我记住了。”
这一句,不是认怂。
是记仇。
孟长河见他不跪不求、不哭不闹,一副软硬不吃的冷淡模样,只觉无比碍眼,抬脚踢飞一粒石子,狠狠砸在陆沉后背。
“废物装什么高冷?滚!”
陆沉脊背挺直,纹丝未动,端起木盆,转身离去。
羞辱入骨,尽数藏心。
晾晒完衣物,日头西斜。
陆沉回到洗衣池,远远看见母亲握着沉重棒槌,一下下捶打厚布冬衣。冰水浸透袖口,双手冻得通红发紫,却从不停歇半分。
陆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接过棒槌:“娘,我来。”
陆芸娘退到一旁青石上,静静望着儿子的背影,满眼心疼,却从不多言打扰。
棒槌起落,水声叮咚。
陆沉脑海反复回荡那句逆天秘语:灵魂无纹者,可容。
他人铭刻道纹,借天地之力。
他容纳道纹,以神魂为海,纳万道归身!
心绪激荡间,他力道失神,沉重木槌狠狠砸在指尖关节。
砰!
剧痛瞬间炸开,指尖迅速红肿,猩红血珠汩汩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圆润血点。
剧痛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眸光骤亮!
陆沉心头一动,俯身,将流血的指尖按在青石之上。
以血为墨,以指为笔,临摹那片枯叶的对称脉络!
一抹极淡的血色微光顺着纹路瞬间漾开,如水波般转瞬即逝。
成了!
他的血,他的空白神魂,真的可以承载道纹!
这是万古绝无仅有的容纳道体!
“沉儿?怎么了?”陆芸娘担忧的声音传来。
陆沉迅速收回手指,藏入袖中,压下翻涌的激动,轻声回应:“无事,手滑了。”
夜幕彻底笼罩青云宗。
柴房木门被木棍死死顶死,破败小屋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月光从屋顶破洞垂落,铺出一地惨白。
陆沉盘膝端坐,翻开残破《道纹录》。
尾页那句无人看懂的“可容”二字下方,一枚微不可查的古印浮现,唯独一字,道尽他的大道——
空!
空无一纹,故纳万法。
陆沉闭上双眼,摒除所有杂念,牵引昨夜捕捉到的微弱微光,沉入自己一片空白的灵魂深处。
下一秒!
撕裂神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穿刺之痛,是万千细碎叶脉纹路,扎根神魂、重塑本源的割裂之苦!
青筋爬满脖颈脊背,陆沉死死咬住衣袖,任由腥甜血水灌满口腔,一声不吭。
百息煎熬,度日如年。
骤然!
彻骨剧痛尽数消散。
周身压力一空,通体轻盈!
陆沉猛地睁眼,掌心缓缓摊开。
皮肤之下,一道暗红色叶脉纹路悄然浮现,六岔对称,脉络清晰,蛰伏掌心,栩栩如生!
第一道,火道纹!
他凝神一动!
轰!
一簇明亮炽烈的赤红火焰自指尖骤然窜起,照亮整间破败柴房!
火光跳跃,炙热滚烫!
昨夜微弱如萤火的微光,此刻已成真正燎原之火!
绝灵体,桎梏彻底破碎!
世人皆弃的废人,踏出了万古无人能走的容纳大道!
陆沉缓缓握拳,火焰敛入掌心,暗红道纹隐入皮肉,敛去所有锋芒。
他起身推开柴门。
夜风呼啸,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衫。
远处宗主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天骄弟子宴饮高歌、风光无限。
近处杂役小院,月光清冷,母亲依旧坐在檐下,借着月色,一针一线缝补他破旧的衣衫。
陆沉眼底所有隐忍尽数化作锐利锋芒。
昨日之辱,今日之欺。
孟长河,明日一早——
我亲自登门,连本带利,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