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管事把陆沉叫去。
“洗衣的活先放放。藏经阁缺个打扫的,你去顶几天。”
陆沉没问为什么。杂役院的活计本就是管事一句话的事,调去哪儿都一样。他点点头:“是。”
周管事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从不问缘由,从不叫苦,让干什么干什么。干了半个月,一句怨言没有。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摆了摆手:“去吧。藏经阁在宗门东侧,别走错了。”
陆沉转身出门。
藏经阁在青云宗东侧半山腰上,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比其他建筑都旧。楼前两棵老松,枝干虬曲,把阳光遮了大半,整座楼常年笼在阴凉里。
陆沉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的竹简和线装册子。光线昏暗,只有靠窗一张桌子,一个躺椅桌,一个老头儿。
灰白头发,乱糟糟的。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袍子,右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噜打得震天响。桌上还放着一只酒葫芦,塞子没盖,酒味很冲。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桌上的呼噜声停了。老头偏过那满是褶子的脸,嘴角还挂着口水。他半睁一只眼,看了陆沉一眼。
“新来的?”
“是。周管事让我来打扫。”
“嗯。”老头又闭上眼,“扫吧。别碰倒书架,别弄湿竹简,别吵我睡觉。”
“是。”
陆沉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藏经阁一楼是外门弟子借阅的地方,书架上多是低阶功法和基础道纹图解。陆沉扫得很慢,一边扫一边看那些书名。《火纹基础十二式》《灵纹入门》《五行道纹粗解》……都是外门弟子看的东西,但对他来说,每一本都像金子。
他扫到第三排书架时,偷偷抽出一本《火纹基础十二式》,翻开看了两页。书里画着火纹的十二种基础形态和铭刻顺序。他昨晚铭刻的那道火纹,只是最粗浅的第一形态。
陆沉把书塞回去,心跳有点快。
他继续扫,又抽出一本《五行道纹粗解》,翻了两页,塞回去。再抽出一本《灵纹境突破要诀》,刚翻到第一页,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偷看可以,别弄脏书。”
陆沉手一僵。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酒葫芦。他右袖空空荡荡,左手却稳得很,酒葫芦在指尖转来转去,一滴没洒。
陆沉站了两息,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老头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嗝,“藏经阁的书,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放在架子上吃灰,才是糟蹋。”
老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一潭死水,但陆沉莫名觉得,那目光在他身上某处停住了。后颈?还是胸口?
“叫什么名字?”
“陆沉。”
“陆沉……”老头念了一遍,慢悠悠地说,“姓陆。这姓不常见。”
陆沉没接话。
老头又喝了一口酒,忽然问:“听说你是绝灵体?”
陆沉沉默了两息:“是。”
“测灵碑上什么都没亮?”
“是。”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睡着了。忽然,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放屁。”
陆沉一愣。
老头冷笑:“测灵碑那破石头,只是最低级的测灵石罢了。它测不出来的人,未必是废物。”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老头没有再看他,闷闷的声音自一旁传来:“藏经阁东墙角,堆了些杂物,去清理干净。”
他移步走到东墙角,屈膝蹲下。此处摞着损毁的旧书架,夹缝间散落着大批残破册本,厚厚的尘埃覆满表面。他动手拆解朽坏的书架,抱到外面丢弃,折返回来收拾地上的册子。大半都是残缺不全的功法残卷,墨迹漫漶,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待到翻到堆底,指尖触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大半损毁,仅余下半片,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三个字——临摹术。
陆沉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天地道纹,无形无质,唯以心观之,以魂临之。临摹之法,不求铭刻于身,但求拓印于心……”
他心跳如鼓。
“天地道纹……以心观之,以魂临之……”陆沉猛地抬头看向老头。对方趴在桌上,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睡得死沉,酒葫芦歪在一边,酒液一滴一滴地淌到桌上。
陆沉犹豫了一息,把册子塞进怀里。
他继续打扫。扫到老头桌子旁边时,动作放轻了些。擦桌子时,他离老头很近。近到能闻到那股浓烈的酒味,近到能看到老头空荡荡的右袖管。
袖管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带起一角,飘了一下。
陆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袖口内侧。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袖管深处,紧贴着断臂截面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在黑暗的袖管深处一闪而逝。
陆沉呼吸一滞。
他直起身,老头还在打呼噜,什么反应都没有。陆沉端着水盆退出去,脚步很轻。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瞥,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藏经阁外,天色暗下来了。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旧的三层木楼。老头还在里面睡觉,酒葫芦还在淌酒。但他忽然觉得,这座藏经阁,这个老头,这截断臂,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攥紧怀里的册子,快步回了杂役院。
就在这时,一名白衣男子出现在老头身边。“师叔,可看出点什么。”
“怕是要变天咯。”话音刚落,又响起了一阵鼾声。
白衣男子见状,微微欠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一样。
路过演武场,孟长河正与几名外门弟子围在一处嬉笑打闹。远远瞅见陆沉,孟长河当即扯开嗓子,语气满是嘲弄:“喂,废物!我让你洗的衣服呢?”
陆沉脚步没停,淡淡回了句:“你自己没手?”
孟长河脸色猛地一沉,上前两步拦在半路,眼神凶狠:“你再说一遍?”
陆沉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侧身便要绕开。
孟长河怒火翻涌,抬手便朝着陆沉肩头推去。陆沉早有警觉,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反了你了!”孟长河双目赤红,攥起拳头便要挥出。
一旁的外门弟子连忙伸手拽住他,低声提醒:“长河,别动手!演武场乃是宗门公地,私相斗殴是犯宗规的,轻则罚抄戒律,重则废除修为。”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孟长河大半戾气。他拳头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住陆沉,咬牙切齿地放狠话:“陆沉,算你走运。今日我不跟你动手,但这笔账,我记下了,日后定要你好看!”
周围不少路过的弟子闻声望过来,孟长河顾及宗门规矩,终究不敢当众动手,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悻悻收回了拳头。
陆沉面色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绕开他,径直离去。
身后的怒骂与威胁随风飘来,他全然充耳不闻。手指隔着衣衫,紧紧按在怀中那本残破册子上,指尖微微发烫。
今夜,他要试试临摹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