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蛊窟里没有昼夜,只有一片压不透的黑。许烬蜷在两条尸骸交叠的缝隙里,怀里抱着一根白骨,像一只冻僵的幼兽。他不哭,也不喊,只是睁着眼睛望向虚空。
他饿了。
饿比痛更磨人。那种酸腐的灼烧感从胃底涌上来,顺着食管爬到舌根,把他整张小脸都熬得煞白。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低下头,朝身侧那具半腐尸骸伸出了手。
粗粝的干皮,紧贴着骨头,硬得像块石片。他抠下来一小片,塞进嘴里嚼。腥。臭。他喉头猛地一抽,几乎要吐出来,可还是死死抿住嘴唇,把那块东西咽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地绞了一阵,最终却安静了。
他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会在尸堆里找吃的。蛊虫的幼虫,灰白色,软绵绵的,蜷在腐肉深处蠕动。他第一次把它们塞进嘴里时,浑身都在发抖。牙关咬碎虫体的那一刻,一股腥苦的浆液在舌尖炸开,他的眼泪被逼了出来,却还是闭着眼,把那团黏腻的碎肉吞进肚子里。
他得活。虽然不知道活着要做什么。
可每当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心口那处空洞就会透出一丝灼热,像暗夜里一粒将灭未灭的星火。那点火不让他闭眼。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在尸骸之间爬动,寻找下一口吃食。
又过了很久。
许烬爬过一堆白骨,钻进一个尸堆交错形成的角落。他的左腿是在一次攀爬时摔断的,他自己硬生生掰回原位,现在虽然能动了,却再使不上力。他拖着那条腿,用胳膊撑着地面,手指陷进黏滑的尸油里,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圆物。
他的动作顿住,从油腻的泥土里把那东西抠了出来。是一枚珠子。
拇指大小,质地温润,表面裹着一层干涸的血垢。许烬用衣角蹭了蹭,露出一角幽深的灰白光泽。他不认识玉,只觉得这东西握着很舒服,像是能在掌心深处生出一缕暖意。
他攥紧它。然后,那枚玉珠动了一下。
不是滚动,而是像心跳一样跳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温热从珠子表面渗进他的掌心,先是痒,再是烫,像有什么活物在往他的皮肤里钻。许烬吓得想扔,他的手指张开了,可那枚玉珠却像黏在了他掌心似的,脱落不开。它一点一点地陷进血肉之中,伴随着一阵微微的酥麻。
他低头,掌心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光滑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玉珠消失了。
“——”许烬下意识抬手,想要抠开自己的掌心。可就在他指尖碰到那片皮肉的同时,眼前骤然一黑。
意识坠入一片无垠的灰烬。
他站在这片灰烬世界的中央,脚下踩着细碎的灰色土粒,靴尖没入其中,发不出一点声响。苍白的雾霭在他身侧缓缓流转,视线尽头,是一片沉默的枯骨,散落在灰土之间,像这片大地上曾经有什么东西倒下,而后被掩埋。
更远处,灰烬与天穹交界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座墓由粗粝的灰岩砌成,高得像座小山,没有碑文,没有标记,只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安静地立在天地中央。许烬仰着头,小小的身子立在无尽的灰烬之中。他原本应该怕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站在这片空旷里,反而比在蛊窟中爬行时更安稳。
骨骸无声,灰烬无味,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还有那座墓。
他迈出一步。
脚踩在灰烬上,虚浮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可就在这时,一道低语从四面八方的灰土里渗出来——沙哑的,古老的,像风吹过干枯的骨缝,又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
“默烬渊,认主了。”
七个字落下,整片灰烬世界微微一颤。许烬脚下的灰土无声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睁开了眼睛。那座墓的巨石缝隙间,有幽淡的灰白色光芒渗出,一道接着一道,像缓慢的呼吸。
许烬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一点灰芒,正在血肉深处亮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蛊窟的腥臭重新灌入鼻腔,尸骸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地堆叠着。他还蜷缩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怀里依旧抱着那根白骨。唯一的区别是,掌心里多了一种隐约的脉动。是他的心跳,又像不是。
他正要坐起来,却听到蛊窟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沙沙、沙沙——那是有东西在挪动。庞大的躯体碾过岩壁,甲壳刮过砾石,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许烬的背脊猛地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攥紧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掌心深处那点灰芒,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