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声音越来越近。
许烬的手指嵌进岩壁的裂缝里,指甲崩裂,血顺着指缝淌下。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蛊窟深处爬来,甲壳刮过岩骨,闷沉沉地逼近。
他冒险探出半个头。
黑暗里看不见虫躯,却看见一根粗如水缸的影子在缓慢挪动。那东西碾过一片尸骸,骨片碎裂的声响接连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不是蛇,也不是蝎,那影子的轮廓更像一只蛤蟆,浑身脓泡,大如半堵墙,一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的方向。
它嗅到了他怀里那根白骨上残存的骨髓气味。
许烬没有跑。他知道以这条废腿跑不出三步就会摔翻在地。他把身体压得更低,攥紧白骨的手指节发白,等着那巨物扑上来。
可就在蛤蟆张开嘴的一瞬间,他掌心里那道灰芒猛然闪了一下。
不是微光,是一根针似的锐光,刺破了黑暗。蛤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十几根肉须齐齐缩了回去,像是在惧怕什么。那庞然的身躯僵在原地,片刻后竟缓缓倒退,碾着一地碎骨,重新没入了蛊窟深处的阴影。
许烬盯住自己的掌心。
玉珠已经不见了,掌心只剩下一枚浅浅的圆印,灰芒在纹路间缓缓流动。一种说不清的饥渴从那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肉里催促:握住。吞掉。炼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身体先于理智动了。
指尖触到脚边一只垂死的蝎虫。那蝎虫甲壳残破,半截身体已经干瘪,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许烬将它捏起来,用力合掌。
“噗”的一声,壳碎。
一股冰凉的、细如游丝的气流从碎壳中钻出,钻入他的掌心圆印。那圆印微微一烫,灰芒亮了一瞬,上面多了一粒极淡的光点。光点比萤火还暗,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可许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多了一丝力气。
不是幻觉。
他捏了捏左手小指。那截断骨已经三年没能完全愈合,此刻却有一股微弱的热意从断处渗出,像是沉寂多年的河床,终于落下一滴水。
他愣愣地垂下手,嘴角动了动,那弧度又苦又涩。从被丢进这里那天起,他听过无数种声音:蛊虫啃咬尸骸的细响、腐水一滴一滴打在石头上的钝响、晏无晦门下弟子隔着铁栅栏打量他的冷笑声。唯独没有听过,自己骨头里发出的生长声。
他靠在岩壁上,胸口轻轻起伏。
片刻后,他重新把白骨抱回怀里。那只巨蛤退走之后,蛊窟重归死寂。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光点,像一枚种子,又像一枚更小的、属于他自己的骨头。
就在这时,铁栅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许烬瞳孔骤缩,迅速收拢五指,将掌心的灰芒藏进袖中。他重新蜷缩回角落,把头埋进臂弯,让呼吸低得几乎不可闻。
铁锁被打开,一束昏黄的铜灯光线照进来。
“还活着没?”
来人是个粗壮的青衫男子,腰间挂着晏无晦门下的令牌,姓郭,每隔三四个月便被派来一趟。他提着铜灯在蛊窟口站定,不愿意多走一步,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的许烬,神色里满是嫌恶。
“啧。还没死。”
他蹲下身,用剑柄戳了戳许烬的肩头。许烬一动不动,任他将自己的手腕扯出来探了探,然后松开。
郭姓男子哼了一声:“无骨无脉,废物一个。也不知道道君留你作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粮饼,扔在许烬脚边,像施舍一条狗。
铁门重新合拢,锁声咔嚓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烬没有动。他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簇极冷的、被压了许多年的星火。
他没有碰那块粮饼。
而是摊开掌心,看着那枚圆印里的光点,慢慢收拢了五指。灰芒在他指缝间一亮即灭,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兽,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默烬渊深处那座巨墓,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震颤。
许烬猛地一震。那震颤隔着灰烬世界,从掌心的圆印一路传至他的脊柱,像有人在黑暗另一头,握住了他的骨头。他看见白茫茫的灰烬中央,巨墓的墓碑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一截枯黑的手指。
那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许烬手心的圆印猛然灼热起来,仿佛那截枯黑的手指正穿过遥远的距离,按在他的掌纹上。
蛊窟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缩了回去。
许烬缓了许久,才艰难地撑起身体,把那块粮饼捡起来放进怀里。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掌心的圆印,那道灰芒已经敛去,却在纹路间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痕,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
“师父……”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你留我这条命……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