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到第三天夜里,万蛊窟塌了。
许烬是被头顶炸裂的声响震醒的。泥浆裹着碎石从洞壁裂缝里灌进来,紧接着是一股从未见过的腥风。地陷把山林和蛊窟凿通了,狼嚎、蛇嘶、兽爪踏过碎石的声音混成一股浊流,从头顶的那些裂口涌了下来。
他只有五岁,断掉的右臂才结痂不久。许烬没有动,蜷在洞壁裂开的蛤壳残壳里,把呼吸压到极轻。魔物的脚步从他上方掠过,与蛊虫撕咬的尖啸搅在一起,甬道里很快弥漫出新鲜的血腥气。
厮杀声移远了,他才睁开眼。
许烬摊开左掌,掌心的圆印亮起一层极淡的灰芒。四周那些将死未死的魔物生机,像水渗进干沙,顺着印记涌进他的手臂、肋骨、脊椎。断臂残端的麻痒一阵接一阵,两截断掉的手指节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吞吞地蠕动生长。
他没贪心。约莫过了一刻,灰光敛去,他才起身,拖着一条虫腿做的拐杖,把地上几具完整的蛊虫尸骸一具一具拖进了默烬渊。
灰烬覆到脚踝,旷野依旧死寂。巨墓沉在远处,墓碑上那道裂痕还在。他把蛊虫尸体扔上枯骨堆,正要退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尸体口器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灰影,在半空扭动,像一截断掉的烟。
怨气。
许烬停住脚,试探着伸手去碰。灰影碰到指尖,碎了。
他不死心,又从枯骨堆里拖出一只毒蛛的尸体。灰烟同样散得干净,什么也没留下。第十三次,他试着放缓了呼吸,松下掌心的力道,不再去“抓”,而是让印记自己呼吸。
那缕灰影像水一样流入了圆印,盘踞在掌纹深处。
成了。
许烬盯着掌心多出的那缕暗痕,沉默许久,又从剩余的十七具蛊虫尸骸上反复尝试。能完整保留下来,一共三缕。
他想了想,给这手段取了个极不起眼的名字——收烬。
灰影安静地藏在圆印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许烬收拾好痕迹,从蛤壳上刮了些黏液抹在脸上,又把草灰揉进头发,蜷回那处死角。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甬道拐角传来脚步声。
郭姓弟子来了。衣袍下摆沾着泥点,腰间那块刻着“晏”字的玉牌晃来晃去,看到许烬,眉头拧成了结。
“还活着?”
许烬抬起脸,嘴角淌着涎水,眼神空荡荡的,冲他傻笑:“……饿。”
郭姓弟子把一块粮饼丢在地上。饼滚了两圈,沾满泥水。许烬扑过去双手抓起,连泥带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郭姓弟子嫌恶地退后两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许烬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收了那副痴态。他的眼睛变回了来时的样子,静默、冷厉,像两截插在暗处的铁钉。
这样巡查每个月都有几回,每次他都是同一个蠢样。晏无晦的人见过他哭、见过他傻、见过他学狗吃食,唯独不能让他们看见他站起来的样子。
许烬低头看了一眼左掌。圆印里的三缕怨灰蛰伏不动,像三粒埋在泥里的种子。
他正要退出默烬渊,掌心忽然一热。
那热度来得突兀,不是收烬的灰影在动——是圆印深处那道黑痕,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某个方向绷紧了。许烬眼前一晃,默烬渊里那座巨墓的墓碑,裂痕比小半月前宽了一指。
裂缝里渗出青灰色的烟气,在半空凝聚,绕着墓碑转了一圈。那方向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万蛊窟更深的地底——塌方掀开的那些新裂口,正露出从未有光踏足过的暗洞。
烟停在洞口上方,既不前进,也不散开。
像是等着什么。
许烬缓缓收回手掌,把那三缕怨灰压进纹路深处。外面的雨还在下,新的水声沿着塌方处往下渗,滴答、滴答,敲在暗洞的入口。
他不知道那洞里有什么,但墓碑在指向那里,师父留在墓里的东西,在急着往那儿去。
许烬把粮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慢慢地嚼下去,听着滴水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