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水声滴了一夜,许烬也听了一夜。
天色将亮未亮时,他动了。半块粮饼已经消化干净,腹中仍是空落落的,但比起饿,他更在意那道烟的去向。收拾妥当,他没有直接钻进洞里去——那是找死。五岁的断臂孩子,贸然踏入未知暗洞,跟喂蛊没什么区别。
他先沿着塌方边缘绕了一圈。
万蛊窟塌了半边,碎石与尸骨混在一处,有些是蛊虫的残壳,有些是人骨,被泥土掩了大半。许烬蹲下身,目光在一截露出土面的指骨上停住。那指骨戴着一枚铁锈色的戒,早已断成两截,骨茬上缠着几缕细如蛛丝的灰气。
他认得那气。
跟昨夜收的三缕怨灰一模一样。
许烬没有立刻动手,先侧耳听了片刻。郭姓弟子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洞里除了滴水声,再无活人的动静。他这才伸出右手——那只被师父斩断后又横生出畸形骨茬的手腕,贴着掌心的圆印纹路缓缓覆上那枚断戒。
圆印轻轻一烫。
一股凉意顺着指尖钻入血脉,像吞了一捧冰碴子。许烬浑身一僵,下一瞬,眼前猛地闪过一幅残画面。
昏暗的石室内,一盏油灯将灭。
一个面容枯槁的修士半靠在石壁上,胸前赫然一道贯穿伤,血浸透了大半边衣袍。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上方——那动作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嘴唇翕动,嘶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晏无晦……你弑师盗骨……伪善欺世……天……天不饶你……”
修士的声音忽然断了,瞳孔猛地放大,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捏碎了他的喉咙。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许烬浑身汗透。
他半跪在碎石之间,剧烈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耳中还残留着那骨头碎裂的声响,仿佛就在身侧。晏无晦……弑师盗骨?他想起自己三岁那年,晏无晦亲手剖开他的脊背,取走那根天生道骨时,温热的血淌了一地。师父当时表情淡然,只说了句——“莫哭,此乃你之造化。”
弑师。盗骨。
那根被他抢走的道骨,究竟真是许烬的“天生之物”,还是他从师门长辈身上抢来的赃物?许烬怔怔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的圆印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翻涌的情绪。他压住心跳,又看向地上那截断指骨。指骨上的灰气已经消失了,被他收烬干净,连带那抹残魂记忆也一并吞入。
这是“收烬”的另一层用法。
昨夜他只能收怨灰,如今他刚刚发现,这些灰烬之中残留的魂念,也会随之一并吸入。怨气越浓,记忆越清晰。那修士的恨意太盛,连死后残存的一丝执念都在呐喊冤情。
许烬缓缓站起来,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几具尸骸上。
那些人死状各异。有的腹部洞穿,有的头颅碎裂,有的骨头发黑如同枯木——但所有尸骸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缠绕着或浓或淡的灰气。若在昨日之前,他只会以为那是死人残存的怨念。可现在,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是不是也跟那修士一样?
知晓晏无晦的秘密。
被以“除魔”之名处置。
扔进万蛊窟毁尸灭迹。
他挨个走过去,挨个将掌心圆印贴上去。一缕两缕三缕。有的尸骸怨气太淡,收不到完整的记忆,只能捕捉到零碎的片段——“师尊饶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不是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海里交叠,像是无数亡魂在他体内呻吟。许烬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却越来越稳。
第八具尸骸时,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圆印骤然变烫,一股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怨灰翻涌而来,裹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狠狠砸进他的识海。眼前画面猛地开阔——不再是石室,而是一座广场。
数百名修士列阵而立,晏无晦站在高台之上,白衣胜雪,道骨仙风。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痛:“诸位同道,此獠私通魔域,盗取圣骨,本座今日代天行道,以正天道。”台下响起一片称颂,晏无晦抬手,一剑落下。
广场上,一个年轻剑修被斩断四肢,却嘶声狂笑:“晏无晦!你那圣骨分明是从你师父棺中偷——”话未尽,剑已封喉。
许烬猛地睁开眼,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那个年轻剑修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从你师父棺中偷……”偷的骨,他师父的骨。晏无晦杀掉了他自己的师父,偷走了师父的道骨,却不能让人知晓那骨的来历,于是,三岁的许烬便成了那块骨头的“容器”。
那根被师父挖走的道骨,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许烬浑身发抖,忽然很想笑。他活到五岁,一直以为自己是作为“药引”被养着的。直到此刻才发现,连那根骨都是偷来的赃物搁在他身子里养养气罢了。晏无晦,好一个圣德道君。
他慢慢撑住地面站起来,左手按在断臂的疤口上,指尖冰凉。
洞口处,那道墓碑引来的烟气还在等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断指骨和铁锈色的戒指,将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而后踩着碎石,朝暗洞走去。
身后是万蛊窟里层层叠叠的尸骸,每一具都藏着一个晏无晦不愿被世人知晓的秘密。
许烬的脚步声很轻,可在他体内,那缕刚吞下的魂念仍在挣扎,那个年轻剑修临死前的嘶吼一遍遍回响,像一把钝刀,割在骨头上。
洞很深,他走了没多远,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闪过一道细小的银光。
那道银光很淡,却让许烬的步子猛地顿住。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枚银光的形状,他见过。
晏无晦剑柄上镶嵌的那枚灵珠,一模一样。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万蛊窟的地底暗洞深处,居然会有与晏无晦佩剑相关的物件。莫非,那假仁假义之人的秘密,也藏在这暗洞的最深处?
许烬握紧掌心圆印,朝那点银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