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月踩着自己的影子快速往前走,脑子里原主的记忆不停翻动。
她十五岁了,男籍,魔族矿册上已经落名。
这一轮征矿令只要下来,她就得进魔族矿场,免费给魔挖灵石。
跑?
整个白家都得受罚,其他人死不死关她屁事?但这个身体的娘不行。
不跑?
矿里死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比死一条狗还寻常。
白斩月脚步没停,眼下想矿场还早,得先回家。
母亲金穗还病着,白家没几个好人,她们娘俩在白家就是低等的下人。
必须分家!
白家那群人看她触犯醒昼罪,恐怕比她更急着切干净关系,她得好好利用。
正好,她也嫌人多眼杂。
至于···白承宗。
白斩月舔了一下干裂的唇瓣,原主死了,可债没死。
谁欠的,谁还!
万尸坑地处荒山,她从万尸坑走回来花了几个时辰,等看见白家屋顶时,最后一点日光正贴着远山往下沉。
一扇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开始打开。
人醒了。
魔,也快醒了。
她小心翼翼,终于到了村尾,一座破败的大院子出现在眼前。
白家,大门紧闭。
白斩月正准备敲门,从门缝里忽然传出女人压得极低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肺都要碎了。
她的手停在门上,原主残留的情绪狠狠撞进胸口:是娘!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一道尖利的女人声音,“还烧?死了算了!
一个寡妇天天吃药,白家欠她的?”
紧接着是药碗砸碎的声音:“啪!”
白斩月脸上的那点表情没了,她抬脚:“砰!”
两扇木门当场飞进院子里,横躺在地上。
院中骂人的女人吓得猛然回头:“谁?”
日光灌进门内。
白斩月踩着碎木走进来,满身血污,手里还提着一把从魔尸身上扒下来的缺口刀:“继续啊,说刚才谁要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只剩最后一层暗红贴着天边,沉睡了一整日的人族开始醒了。
白家各院陆续亮起灯火,而这座最偏僻的小院里,半碗药汤泼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桌边,手里还抓着半袋子粗粮,脸色难看得厉害:“白、白斩月?”
她认出门口的人,手里的粮袋“啪嗒”掉在地上,“怎么可能?你怎么回来了?”
白斩月扫了那女人一眼,“这话问得稀奇,这是我家,我不回来,难不成给你腾地方?”
那妇人脸皮狠狠抽了抽,“你不是被巡界魔抓走了吗?整个白家都知道你犯了醒昼罪!
你······”
话没说完,里屋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
白斩月脸上的冷意一滞,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狠狠撞了上来:娘。
她越过妇人往里走。
那人反应过来,伸手就拦,“站住!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万一巡界司追来···”
白斩月侧过身,肩膀擦过去。
妇人的手还没碰到她,便被扣住手腕,“咔嚓”一声。
“啊,疼疼疼!”
白斩月将人往旁边一甩:“滚远点。”
她现在连淬体境都没正式踏进去,这一把力气却已经比原主强了不少。
妇人踉跄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脸都青了,刚要叫骂。
里屋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阿月?”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斩月脚下一顿,布帘被掀开,一个女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身体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裳,额前头发被冷汗打湿,脸色泛着病态的红。
最醒目的是左脸上,一道旧疤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
伤口早已长好,疤却很深,硬生生毁掉了原本秀气的轮廓。
她扶着门框,死死盯住白斩月,“阿月?”
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
白斩月胸口闷了一下,属于原主的记忆翻出来,小时候生病,这个女人抱着她走了一夜山路求药。
父亲死后,白家减了这一房的口粮,是她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养大女儿。
白斩月第一次来月事,吓得脸都白了,也是她连夜烧水,教她怎么藏血腥味,怎么在人前继续做个“男孩子”。
十五年,束胸、男装、压声、不许别人碰、不许共浴、不许在人前脱衣服。
原主觉得母亲管得多。
白斩月现在才知道——每一条都是命。
“娘。”
这个字出口,金穗整个人晃了一下,下一刻,她扶着墙快步走过来。
白斩月下意识伸手,还没扶住,金穗已经抓住她的肩膀,没有哭,也没有抱。
她先摸白斩月的脸,额角,后脑,脖子。
再往下,肩膀,手臂,手上全是干掉的血。
金穗呼吸一下乱了,“都伤哪儿了?他们打你哪儿了?衣服呢?”
她猛地拽住白斩月衣领,声音压得发紧,“有没有人搜你的身?他们碰你没有?束……”
最后一个字生生被她咽回去,院里还有外人。
金穗抓着衣领的手却在发抖。
白斩月低头,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腹都是多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
她突然明白,金穗怕的从来不止她被打。
她更怕那群魔发现——她的儿子根本不是儿子。
“没发现。”
白斩月压低声音,“衣服没扒,没人知道。”
金穗的肩膀这才垮下一点,紧接着,她又抓住白斩月的手臂,“走,先进屋,让娘看看你的伤。”
站在一旁的妇人急了,“金穗!你还敢把她往屋里带?
她犯的是醒昼罪,巡界魔亲自抓的人!
她现在跑回来,谁知道是不是逃回来的?
真把魔引来,整个白家都得跟着遭殃!”
金穗脚步停下,她背对着那人,语气冷硬坚定:“滚出去。”
妇人一愣:“你说什么?”
金穗转过身,她还病着,脸烧得发红,腰背却挺直了:“我说,从我家滚出去。”
妇人气笑了:“哈哈哈,你家?
你吃白家的,住白家的,连你这几日吃的药都是族里···”
“药?”金穗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碗上。
“你?”那妇人声音顿了一下。
白斩月也低头看过去,碎碗边还沾着药渣,旁边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粮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