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记忆里,那个瓮昨夜还有小半瓮粮,现在快见底了,“你在拿我家的粮?”
白斩月问。
妇人立刻道:“什么叫你家的?族里今日已经议过了。
你触犯醒昼罪,被魔族抓走,十有八九活不成了。
你们这一房就剩金穗一个病秧子,粮留着也是浪费,族里多少张嘴等着吃饭?”
白斩月没说话。
金穗也没说。
那妇人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她一天到晚吃药,多少粮食够填?白家可没欠你们这一房的。”
金穗突然问:“阿月今日才被抓走。”
妇人一噎,“什么?”
金穗盯着她,“她今日才被抓走,尸首没见,巡界司也没来报死讯,你们却来搬粮了。”
院子里的风刮过去,没人出声。
金穗脸上没有愤怒,那双因为高热而发红的眼睛却一点点凉了。
白斩月站在她身侧,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眼里的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些年积得太久了。
以前压着,因为丈夫死了,因为她带着一个不能被发现女儿身的孩子,因为她没有别处可去。
所以少一碗粮,她忍。
受一句白眼,她忍。
大房占走丈夫留下的东西,她也忍。
只要女儿能平安长大,她什么都能吞。
直到今天,她的女儿差点死了。
白家第一件事——是来搬她们剩下的粮。
妇人被她盯得不自在,恼羞成怒,“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白斩月自己不要命,大白天出去乱跑,难不成还怪到族里?
她要真死在外头,那也是···”
突然:“砰!”
半袋粗粮砸在她脸上。
“啊!”妇人惨叫一声,米粒撒了一地。
白斩月已经站在她面前,“你的臭嘴要是不想要,我可以帮你撕了。”
妇人捂住鼻子,“你敢打长辈!”
白斩月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拇指在瓷片锋口上一擦:“再说一句,看看我敢不敢?”
那妇人对上白斩月冷幽幽的眼睛,后背没来由发寒,面前明明还是白家那个身体弱、话不多的少年。
此刻更是满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可站在那里,哪还有半点以前好欺负的样子?
她喉咙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骂,转身就往院外走,“你们等着。
我现在就去叫家主,看你怎么交代!”
白斩月没拦她,“跑快点,别耽误我吃饭。”
妇人脚下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坏了,也摔不上。
白斩月低头看满地粮食,弯腰,一把一把的捡起来。
金穗怔了一下,也跟着蹲下来,“别捡,脏了。”
“洗洗能吃。”
“阿月……”
白斩月头都没抬,“粮没得罪我,浪费它干什么。”
金穗喉咙堵了一下,她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还在捡米的女儿,眼圈一点点红了。
白斩月抬头时,正好撞见,“怎么了娘?”
金穗马上偏过脸,“没事。”
“烧糊涂了?”白斩月伸手去碰她额头,很烫。
金穗却先抓住她手腕,“你的伤?”
“先看你的。”
“不急。”
“怎么不急!”
金穗声音陡然重了,这一声喊出来,她自己先怔住,随后眼里的水再也压不住,“你都死过一回了……”
白斩月动作停了。
金穗死死抓着她,“他们说你被巡界魔抓走了,娘去求你祖父。
可你祖父不救,他说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她嘴唇发颤,每一句都说得艰难,“娘就求他们派个人去看,远远看一眼也行。
看看你还活没活,可没人肯去···”
白斩月没说话。
金穗继续道:“后来有人说,巡界魔往万尸坑方向去了。”
她手上的力道一下加重,“娘又去求。
娘说等天黑,等魔走了,找个人陪娘去,把你带回来。
活着娘带你回家,死了……”
金穗声音断了一下,“死了娘也得把你带回来,不能扔在那里,死无全尸。”
白斩月胸腔里那股属于原主的悲恸一下翻上来,很疼,比食尸魔那一爪还疼。
金穗的眼泪滚下来,“还是没人去。
他们说,你犯了醒昼罪。
谁去收你的尸,就是跟魔族作对。
他们怕,都怕。”
她说到这里,却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娘也怕,娘比他们都怕,可你是我女儿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厉害。
白斩月眼神一沉,院墙外似乎已经有人赶过来了,脚步不少。
她没理。
金穗却忽然看见她怀里露出一点破布,“这是什么?”
白斩月低头,是那个药包,她从万尸坑一路带回来了。
金穗认出来了,整个人定住,那是她昨夜烧得厉害时,迷迷糊糊说过的一味退热草。
人族圈禁地里没有,边界外有。
金穗盯着药包,再看看白斩月满身的血,什么都明白了,“你出去……是给娘采药?”
白斩月没否认。
金穗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她一把夺过药包,几株草早被踩得稀巴烂。
沾了血,也沾了泥。
金穗看了很久,突然把药包按回女儿手里:“娘不要了。”
白斩月挑眉,“病不要了?药不要了。”
金穗摇头,“以后都不要了,娘就是烧死,也不要你再出去。
阿月。”
她颤抖着抓住白斩月的手,“娘什么都没有了。
你哥没了。
你爹也没了。
娘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你回来就好,别再拿命给娘换药。”
白斩月看着她,半晌,伸手把那几株烂草重新包好,“谁说你要死?”
金穗怔住,“我命都捡回来了。”
白斩月把药包塞进袖中,“不是回来给你办丧事的。”
金穗张了张嘴。
白斩月已经扶住她,“娘,先进屋,药照喝,饭照吃。
剩下的···”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白斩月!滚出来!
家主让你立刻去前院!”
紧接着,有人厉声问:“你究竟是怎么从巡界魔手里逃回来的?
抓你的那些魔呢?
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把整个白家都害死!”
金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身体本能地往女儿身前挡了一步。
白斩月垂眼,看见这个病得站都站不稳的女人。
又在挡她。
她忽然笑了,伸手把金穗拉到自己身后:“娘,不用挡,从今天开始,换我站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