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上空,天光骤然暗了一瞬。
卢问舟的脚还没落稳,脚下石台便猛地一震。他下意识抬头,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到广场尽头的崖壁上,那面沉寂如墨的古镜动了。
——不是被人抬起,而是它自己升了起来。
铜绿色的镜身浮空而起,足有数丈之高。镜面似水纹震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灰白色的涟漪。底下数百名弟子齐刷刷仰头,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更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跪了下去。
卢问舟喉咙发紧。他混在人群里,压低身形,想把木牌藏进袖中。可那牌子却像生了根似的贴在他掌心,烫得他掌心发麻。
“试镜开始——入镜者,止步于镜光之下!”
灰袍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算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镜光随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从镜面上倾泻而下,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光落在人身上,有轻有重,有亮有暗。
有人被光一照,浑身泛起微弱的青光,立刻引来周围羡慕的目光。有人却直接被光掠过,连停留都没停留,脸色顿时灰败下来。
卢问舟低下头,打算混过去。可那光扫到他身前三尺,却忽然顿住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镜光像一匹被扯住缰绳的马,停在原地,微微颤动。然后,它猛然暴起,化成一束白虹,直直钉在卢问舟胸口!
“嘶——”
他连躲的机会都没有。那股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风声灌耳,卢问舟只来得及骂出半句脏话,便被那白光拖向镜面。
“抓住他!”灰袍长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可没人来得及。白光撞在镜面上,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卢问舟整个人没入其中,像石子落入深潭,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
他摔在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水面,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光影。卢问舟撑着地面爬起来,还没站稳,面前那面古镜的虚影便再度浮现——但它变了。
镜面中央,一团淡金色的光缓缓凝聚。那光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兽,又像一团流动的液体,微微起伏着,朝他探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光线。
卢问舟下意识后退一步。那光线却更快,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像一滴水落在眉心。随即——那团金光猛地炸开,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耳鸣的长鸣!
“嗡——”
整个镜中空间都在震颤。卢问舟脚下的水面碎裂成无数细纹,他来不及反应,那团金光便扑到他面前,缠绕住他的手臂、肩膀、腰间,一圈一圈,收拢得密不透风。
卢问舟愣住。他低头看着那团金光,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接触,却能清楚感受到它的情绪——是惊喜,是眷恋,像一只丢了主人许久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归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几近失态的嘶吼:
“镜灵认主了?!”
——是灰袍长老的声音。从镜外传来,隔着不知多远,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嘈杂的、震惊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
“怎么可能!镜灵三百年未认主,怎么会认一个——一个凡人?”
“他没有修为!他身上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住口!都退后!幻境要暴走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卢问舟还没弄明白“镜灵认主”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脚下的水面便猛然裂开一道巨缝。灰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乱流,将他整个人卷起来,抛向高处。
他听到镜外传来无数惨叫。数十道身影被同样的乱流从镜光中甩出,有的撞在山壁上,有的被抛向远处的石阶,一时间广场上人仰马翻。
而卢问舟,被那股乱流裹挟着,重重摔在一座石台上。
他咳着爬起来,抬眼一看——四周寂静。
他趴着的那座石台,通体漆黑,纹路古老,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内”字。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台下,所有人仰着头望向他。灰袍长老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惊又疑,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卢问舟咽了口唾沫,默默把手心里那块滚烫的木牌又攥紧了些。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山门外那声低语。
“成了。”
可他现在只觉得——这事,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