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殿的烛火在身后熄灭时,卢问舟听见了灰袍长老的声音。
“第二试,百人迷局。”
他跟着两名执事弟子穿过一条幽暗长廊,脚下石板湿滑,泛着冷绿苔光。长廊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棋盘。执事弟子推开门的瞬间,卢问舟瞳孔微缩。
殿内灯火通明,一百个人影整齐地站在空地上。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各色弟子服。他们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偶。
灰袍长老的声音从殿顶传来,带着回音:“找出真正的试镜弟子,限时一炷香。”
卢问舟站在门口,后背冷汗未干。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一百人,全是活人。他能听见他们细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们偶尔眨动的眼皮。但当他凝神细看时,却发现每一张面孔都有一丝说不出的“滞”——像是画师在宣纸上落了笔,墨色浓淡不均。
他开始走动。第一圈,他观察每个人的脚。有人脚尖朝内,有人朝外,有人微微踮起,像随时准备逃跑。第二圈,他观察每个人的手。有人攥拳,有人垂指,有人指尖轻轻摩挲衣摆,像是习惯了小动作。
第三圈,他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灰衣少年,面容普通,和其余人一样目光呆滞。但卢问舟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觉得不对。他退后半步,余光扫向旁边另一个蓝衣弟子。蓝衣弟子抬手抹了一下鼻子。灰衣少年也在同一瞬间抬起了手,抹了一下鼻子。
卢问舟没动。他继续观察。蓝衣弟子挠了挠耳后。灰衣少年停顿了半息,也挠了挠耳后。蓝衣弟子转头看向殿顶。灰衣少年的脖子微微转动,动作生硬,像是被人拽着线提了一下。
卢问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绕过人群,走到蓝衣弟子正面。蓝衣弟子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卢问舟注意到,灰衣少年的目光一直在追着蓝衣弟子的一举一动。他像一面镜子,所有人都在看前方,只有他在看“人”。
“找到了。”卢问舟开口。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灰衣少年的脸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碎。卢问舟没有后退,他指着灰衣少年,声音平稳:“他是傀儡。”
灰衣少年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诡异的笑。紧接着,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裂开,裂纹蔓延至四肢百骸,像瓷器崩碎。一声脆响,灰衣少年炸裂开来——灰白色的碎屑四溅,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弱的起伏着。他穿着沧澜剑宗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沈青”二字。
卢问舟的脚钉在原地。他看见那少年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这个人的根骨……卢问舟下意识凝目,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看见沈青体内的气脉紊乱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过什么。
殿内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灰袍长老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百人迷局,破局者,卢问舟。”
但卢问舟没有动。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沈青的鼻息。温热,极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抬头看向殿顶,那目光穿过烛火,直直落向看不见的观局者:“长老,这个人……是被放进傀儡里的?”
没有回答。青石殿内,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卢问舟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他想起木牌里那道声音的话:“你把它叫破了,你猜,他知不知道?”
而此刻,他盯着沈青手腕上那道伤口,忽然意识到——那个灰衣傀儡,不仅仅是在模仿别人。它藏在人群中,用活人的根骨做底子。这座试镜大阵里,有人正在用弟子当祭品。
他刚要站起来,木牌忽然在怀中震了一下。那道细弱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钻进耳膜:“别回头。你左手边第三排,那个穿黄衣的人,他刚才看了你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