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殿内烛火无声,三道身影坐在上首,目光像三把刀子钉在卢问舟身上。
卢问舟垂着手站在殿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一片。他手里那块木牌已经不再烫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拔不掉。
“卢问舟。”坐在正中的灰袍长老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依然带着审问的意味,“你入宗之前,修过什么功法?”
“回长老,没修过。”卢问舟答得干脆。
“那你这一身眼力,从何而来?”
卢问舟心口一紧,脸上却笑容不减:“这个……小人自幼在市井混饭吃,与人赌棋赌牌,练出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刚才在台上,纯属运气好。”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他确实在市井混过,假的一半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双眼睛到底怎么回事。方才在台上看到金色细线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差点喊出来。
左侧那位瘦脸长老哼了一声:“运气?三息破局,走位步步踩在幻兽盲区,你跟我说运气?”
卢问舟听出话里的不信,正要继续胡编,眼角余光忽然扫过瘦脸长老的袖口。
一阵细密的刺痛从眼底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针尖在他瞳孔上描画。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瘦脸长老的袖中竟浮现出一枚暗青色的东西——是一枚棋子。
确切地说,是一枚被人摩挲得发亮的旧棋子。棋子周围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细线,那些线朝四面八方延伸,有的连着长老自己,有的穿过殿墙,不知去向。
卢问舟心头猛地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个,但那些线的走向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下意识地顺着线看了过去。
瘦脸长老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一厉:“你在看什么?”
卢问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得太久了。他急中生智,拱手一礼,口中道:“长老袖中那枚旧子,落位极巧。小人斗胆猜测——长老是在考我棋路?”
话一出口,殿内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瘦脸长老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袖口。坐在正中的灰袍长老眉头缓缓拧起,目光在卢问舟脸上停了很久,像在重新打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瘦脸长老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知道这枚棋子?”
卢问舟心里警铃大作。他不知道这枚棋子有什么来历,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捅了马蜂窝。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微微一笑,压住发颤的嗓音:“小人只是觉得,长老以棋试人,用心良苦。”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三位长老耳中,却像是他早已看透了棋子的用意。
瘦脸长老脸色几度变幻,转头与灰袍长老对视了一眼。灰袍长老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方才在台上,可曾有过‘看不清’的时候?”
卢问舟一愣。他回想方才那三息,那些金色细线清晰得不像话,每一道都在他脑子里自动算好了轨迹。他如实道:“回长老,没有。”
“轰”的一声,灰袍长老掌下的茶盏碎了。他浑然不觉,目光灼灼地盯着卢问舟:“你在台上破了‘守株’,全凭眼睛?没有动用一丝灵力?”
卢问舟点头。
三位长老同时沉默了。良久,灰袍长老缓缓起身,声音沉沉:“卢问舟,你可知道‘弈目’二字?”
卢问舟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小人不曾听过。”
灰袍长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复杂:“不知者无畏,倒也好。你回去休息吧,明日随内门弟子一同参加二试。”
卢问舟如蒙大赦,正要躬身告退,又听灰袍长老补了一句:“掌门的意思是——破格,让你继续考下去。”
卢问舟脚下一顿,笑容差点没绷住。
破格?他一个来混灵膳的市井凡人,稀里糊涂过了第一关还不够,还得继续往深水区趟?那些幻兽、迷局、金色细线,每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再来一场考核,他拿什么去赌?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却见三位长老已经各自垂目,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瘦脸长老甚至还在摩挲袖中那枚旧棋子,眼神若有所思。
卢问舟只好把话咽回去,躬身退出殿外。殿门合拢的刹那,他整个人靠在门外的石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弈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
这时,他掌心的木牌忽然又烫了一下。那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浓的玩味:“小家伙,你连自己长了双什么眼睛都不知道,就敢往内门里钻?”
卢问舟浑身一僵。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木牌,嗓音发干:“你……到底是谁?”
木牌静了一瞬,那道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方才看穿的那枚棋子,是晏无咎二十年前留下的残局棋眼。你把它叫破了,你猜,他知不知道?”
卢问舟瞳孔骤缩。
身后青石殿内,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