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灯在午夜熄了。
陆无病没走。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暗影里,手边是半罐血和一堆没搓完的药丸。手腕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一碰就疼。他搓药丸的时候不用伤口那只手,只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一粒一粒捻到圆,蘸血的时候用左手食指在罐口沾一下,再抹到药丸上。
五百粒已经发了城南,剩下两千五百粒要三天做完。他算过,一天八百粒,每天放八斤血。八斤血死不了人,但会让人发虚。他今天放了五斤,已经觉得眼皮发沉,手指尖发凉。
药房后窗响了一声。
陆无病没抬头。柳如烟翻进来,落地没声音。她走到柜台旁边,把一个布包放在台面上。
“三个暗卫醒了。”
“审了?”
“没审。领头那个醒了之后咬舌。没死成,我把他下巴卸了。另外两个吓住了,什么都说了。”
陆无病把手里那粒药丸放下,抬头看柳如烟。她的灰袍上有血点,不多,几滴,已经干了。
“说了什么?”
“药王谷在城北施粥的点,一共三个。城北街的永安客栈是总点,另外两个点在城北菜市口和城东码头。城北菜市口的点已经铺了半个月,城东码头的点昨天才开。”
“城北菜市口的人呢?”
“已经被控制了。暗卫说,城北菜市口每天发粥三百碗,喝了七天以上的人,已经有八百多。”
陆无病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账册翻到城北那一页。赵执事的账上写了城北三个点,但只写了永安客栈有暗卫看守,没写另外两个点的具体情况。如今三个暗卫开了口,城北的局面就清楚了。
“霍青鸾知道吗?”
“她知道有施粥棚。但没人告诉她粥里有根须粉。她以为是药王谷在施善。”
陆无病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周远去送账册的时候,应该在收件匣里放进去。霍青鸾看到了?”
“看到了。但今天霍家军营没动静。”
“为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
“霍青鸾可能不在城中。或者她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陆无病走到药房门口,把门板打开一条缝。药街的夜色很浓,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有更鼓。三更天了。
“城北菜市口有八百人喝了七天以上。三天之内,我要八百粒清心丹送到城北。”
柳如烟看着他。
“你今天的血已经放了五斤。再放八斤,你会晕。”
“所以我不放。”
“那八百粒怎么办?”
陆无病走回柜台后面,把那个半罐血端起来。罐子里的血已经凝固了大半,暗红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血清。他把罐子递给柳如烟。
“这里面是五斤血。五百粒药丸用了一斤半,还剩三斤半。三斤半能搓三百五十粒。今天先给城北送三百五十粒。剩下一百五十粒,明天补。”
“城北菜市口有八百人。”
“先救喝得最久的。剩下的人,让他们改喝绿豆汤。绿豆汤能排一部分根须粉,虽然慢,但能拖。拖到我配出更多的药。”
柳如烟接过罐子,手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血,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帮忙?”
“找谁?”
“药街上有的是人。你给他们治了病,他们愿意帮你。”
“药街的人身上都有根须粉的底子。他们的血不能用。”
“那你自己呢?你身上的药树之心,药王谷要的。你每放一斤血,药树之心就弱一分。”
陆无病顿了一下。
“你知道药树之心?”
“我在药王谷待了十年。药无涯一直在找药树之心。他找了很多年,最后查出在你身上。他让我来药街,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
陆无病看着柳如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药树之心在我身上的?”
“第一次见你。你站在药房门口,身上有一股味道。药树的味道。我闻过药无涯收藏的药树标本,味道和你身上一样。”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
柳如烟把罐子放在柜台上。
“因为你先告诉我,药王谷骗了我十年。一个骗了我十年的人,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说你身上有药树之心,我偏不信。我亲眼来看,结果是真的。”
陆无病笑了。
“所以你本来打算杀我。”
“是。”
“现在呢?”
柳如烟看着他,没回答。她转身走到后窗,手搭在窗框上。
“城北的事我去办。你把药搓好就行。”
“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城南那二十个脱了灰袍的人里,有十二个说要跟钱四海。钱四海今天下午来找过我,让我问你,这些人你收不收。”
陆无病想了想。
“收。但先让他们在城南待着。城南的戒瘾还没完,他们自己身上也有瘾,先把城南的事收尾。收完了再来药街。”
柳如烟点头,翻窗出去了。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无病坐到柜台后面,拿起没搓完的药丸继续搓。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一下,左手食指在罐口沾一下,抹上去,再捻。一粒,两粒,三粒。搓到第五十粒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他没停。
搓到第一百粒的时候,药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陆无病抬头。这个时辰,药街的人都睡了。他放下药丸,走到门口,没开门。
“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
“陆大夫,我是城北来的。霍将军让我来取药。”
陆无病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人,不高,瘦,穿一件深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脸看不清楚,被门框的阴影挡着。
“哪个霍将军?”
“霍青鸾。”
“你叫什么?”
“霍安。霍家亲卫。”
陆无病把门开大了一些。霍安跨进来,动作轻快,落地没声音。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药房,看见柜台上的陶罐和案板上的药丸,目光在罐口暗红色的血迹上停了一下。
“霍将军收到了账册。她让我来取清心丹。”
“她怎么知道我有清心丹?”
“账册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方子。方子上有清心丹的配比和用法。陆大夫的字迹,霍将军认得。”
陆无病想起来,周远昨天去城北送账册的时候,他在账册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清心丹的药方。他当时想着,如果霍青鸾看到了账册,就会看到药方,就会知道城北的人有救了。
“她认得我的字?”
“陆长生先生的字,霍将军认得。她小时候见过陆先生给霍家开的药方。你的字和你爹一模一样。”
陆无病沉默了一息。他走到柜台后面,把已经搓好的药丸数了数,三百二十粒。加上白天搓的,一共三百七十粒。
“这里有三百七十粒。够城北菜市口喝过七天以上的人用一半。剩下的,明天我派人送去。”
霍安点头,把药丸收进布袋,扎紧袋口。他把布袋背在身上,转身要走。
“等等。”
霍安停住。
“霍将军还有话让你带给我?”
霍安回头,看着陆无病。这个瘦小的亲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霍将军说,城北的事她自己会办。她让我告诉陆大夫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药王谷在城北的根,她来拔。但拔完之后,城北的药,要你供。她不信药王谷,也不信朝廷。她只信能治病的人。”
陆无病看着霍安。
“她不怕我是第二个药王谷?”
霍安把布袋往上颠了颠。
“霍将军说,药王谷在城北施粥,粥里掺东西,你拆了城南的根须粉,把药送到城北。一个把药往别人地盘上送的人,至少比一个把毒往别人地盘上送的人可信。”
陆无病笑了。这个霍青鸾,说话比她爹还直。
“药我明天送到。你回去告诉霍将军,城北菜市口那八百人,喝完我的药,三天之后如果还有人上瘾,让她来找我。”
霍安点头,翻窗出去了。动作和柳如烟一样轻,一样快。陆无病看着窗框晃了两下,停住。
他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搓药丸。手边的陶罐越来越轻,案板上的药丸越来越多。三百七十粒送出去了,还有两千一百三十粒要搓。他把最后一点血抹完,罐底刮干净,一共搓了八百六十粒。
天快亮了。
陆无病把药丸收进药匣,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视力恢复,才走到里屋门口。奶奶的呼吸声均匀,还在睡。
他靠着门框坐下来,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懒得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周远。
周远今天一整天都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算账,熬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陆无病注意到一件事。今天下午周远整理药柜的时候,在苦参那一屉停了一下,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底层。
底层放着赵执事那本账册。
陆无病没动,没问。周远也没拿。他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继续整理别的药屉。
但那个动作说明了一件事。周远知道账册在那里。他在犹豫要不要拿走。
陆无病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药街上有脚步声,卖早点的开始吆喝。他站起来,把门板一块块打开。药房门口,孙伯端着一碗粥站在那里。
“陆大夫,今天熬的粥。”
陆无病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完把碗还给孙伯,转身走进药房。
周远已经起来了,在药柜前面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他回头。
“东家,今天做多少?”
“八百粒。”
周远点头,去搬苦参。陆无病看着他的背影。周远搬苦参的动作很稳,一步一步,不晃。他的左手中指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陆无病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今天的日子。
大胤四千零一年,三月十一。城北暗卫三人已审。清心丹三百七十粒送城北。霍青鸾接药。今日目标八百粒。
写完,他把笔放下,从药柜底层摸出赵执事的账册,翻开。周远刚才摸过的那个位置,纸页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纹。指纹是新的,周远下午摸账册的时候留下的。
陆无病把账册合上,重新放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远昨天站在永安客栈门口,今天摸了账册,他的犹豫快到头了。一个人犹豫到极限,就会做出选择。周远选哪边,今天或者明天就会见分晓。
陆无病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开始切苦参。周远在旁边搓药丸,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板,各自忙各自的。
药房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药街上的吆喝声越来越响,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闲聊。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但陆无病知道,今天不会和昨天一样。
因为药无涯一定收到了城南的消息。城南三千斤根须粉被烧了,三个暗卫被擒了,二十个灰袍脱了袍子。药无涯在总坛坐不住了。
陆无病把苦参片扔进锅里,看着水慢慢变色。他在等。等药无涯的下一步。
等周远的选择。
等他爹那封信背后的真相。
三件事,都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