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参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陆无病的手泡在冷水里,十根手指头皱得像干姜。药房地上堆着三百斤鲜苦参,全是周远连夜从药柜底翻出来的存货。炮制苦参要经过泡、煮、蒸、晒四道工序,光泡就要十二个时辰。他没那么多时间。
他选了最烈的法子。
鲜苦参切片,猛火煮开,转文火熬到汤色发黑,捞出来再蒸。蒸笼是奶奶蒸馒头用的竹屉,一层苦参一层粗盐,上锅猛火蒸。药房里全是苦味,苦得周远打了三个喷嚏,苦得奶奶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睡。
柳如烟翻墙进来的时候,陆无病正在往蒸笼里铺第二层苦参。
她站在药房后窗外面,敲了两下窗框。陆无病抬头看她,手上没停。
“天还没亮。”
“快了。”柳如烟跳进来,灰袍上沾着露水,“客栈那边我昨晚去踩了点。三个暗卫,住在二楼最里面三间。中间那间住的是领头的,左边是负责库房的,右边是负责联络的。三个人轮流守夜,一个时辰换一次。”
“换班的时候有空档?”
“半盏茶。领头的是个老手,换班的时候不出房门,在屋里听动静。另外两个会出门交接,在走廊里碰面,对暗号。”
陆无病把蒸笼盖好,添了把柴。
“什么暗号?”
“领头敲门三下,里面回两下。右边敲门两下,左边回一下。”
“你昨晚进客栈了?”
“进了。给他们烧水的伙计是我花三个铜板雇的。我在伙计的推车上趴了一炷香,听完了整套暗号。”
陆无病看了她一眼。柳如烟做事干净,不留尾巴。花铜板雇人,比杀人放火高明得多。
“三个暗卫身上带什么毒?”
“领头的是蚀骨散,抹在匕首上。碰到皮肉就烂,烂到骨头。左边那个带的是迷烟,吹进房间,能让人睡死半个时辰。右边那个最麻烦,他带的是断肠丹,吃下去当场发作,没有解药。”
“断肠丹是给自己吃的还是给别人吃的?”
柳如烟顿了一下。
“给自己。药王谷内门暗卫的规矩,出任务之前每人发一粒断肠丹。如果被抓,咬碎吞下,当场毙命。不留活口,不留线索。”
陆无病从蒸笼旁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所以他们不怕死。”
“不怕。”
“那你昨天说,你一个人对付三个不算难?”
柳如烟的手按上剑柄。
“杀他们不难。难的是不让他们死。”
陆无病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屉药匣,取出三根晒干的迷心草。他手指按上去,读取残留的情绪。迷心草的苦和涩之间,藏着一股懒洋洋的麻痹感。这根草被药王谷的人反复炮制过,药性比寻常迷心草强三倍。
“药王谷的暗卫,每人每天吃一颗避毒丸。避毒丸的主料是迷心草和甘草,吃了之后对毒药有抗性。但他们抗不了迷心草的加强版。”
柳如烟看着他。
“你想用迷心草放倒他们?”
“打晕一个可以,打晕三个不够。但你刚才说,他们的断肠丹是给自己吃的。如果他们没有机会吃呢?”
陆无病把迷心草递给柳如烟。
“你今天中午跟我去库房。钱四海会把二十个灰袍叫到库房门口,三个暗卫会去巡察。你负责在他们进库房之前,把迷心草点着,扔进走廊。迷心草的烟他们闻了不会晕,但会手脚发软。软上两息,够你出手了。”
“然后呢?”
“然后我进库房,当众烧粉。二十个灰袍看着三千斤根须粉被烧掉,看着三个暗卫被放倒。他们就会明白,药王谷在城南完了。”
柳如烟把迷心草收好。
“如果他们不吃这套呢?二十个灰袍里,总有死忠的。”
“钱四海会处理。”
“钱四海自己都是半个死人。”
陆无病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昨晚写好的药方,递给柳如烟。
“你看看这个。”
柳如烟接过去。药方上写着清心丹的配比,苦参加了三倍,甘草减了一半,多了一味她没见过的药。药方最下面注了一行小字:苦参炮制时,每蒸一遍,加一钱自己的血。
柳如烟抬头。
“你的血?”
“根须粉的瘾不在身体里,在记忆里。喝了根须粉的人,脑子里会种下一段假记忆。假记忆让人相信药王谷是好的,根须粉是好的。清心丹要做的,不只是排毒,是把那段假记忆覆盖掉。我的血里有药树之心的残留,能把假记忆冲散。”
柳如烟把药方放下。
“你昨晚放了多少血?”
“半碗。”
“三千粒清心丹,每粒加一钱血。三千钱是多少?”
“三十斤。”
药房里安静了。
周远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桶差点掉在地上。他听见了最后那句话。三十斤血。一个人全身的血才多少。
“东家,你疯了。”
“我没疯。三百斤苦参,能出三千粒清心丹。三十斤血,我分三天放。每天十斤,死不了。”
“人放十斤血,站都站不稳。”
“所以我今天只放五斤。先做五百粒。城南喝过七天以上的人,第一批五百个。剩下的,后面慢慢补。”
周远把水桶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陆无病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药王谷的账房,如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东家,让我来。”
“什么?”
“我的血。你抽我的。”
陆无病看着他。
“你身上的根须粉刚戒了三个月,血里还有残毒。不能用。”
“那用别人的。”
“药街的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过根须粉。只有我,从来没碰过。”
陆无病走到药房后面的小间,搬出一个陶罐。罐子里是昨晚放的血,已经凝了一半。他拿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滴进罐子里,一滴一滴,砸在陶壁上,声音很轻。
周远别过头去。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说话。她看着陆无病放血,看着他把陶罐盖好,看着他重新走回柜台后面,开始搓药丸。他搓得很慢,每一粒药丸都要搓到圆润光滑,不留棱角。搓完一粒,蘸一点血,再搓下一粒。
天亮的时候,陶罐里的血少了一半。药房案板上整整齐齐摆了五百粒清心丹,黑褐色,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
陆无病把手洗干净,用布条把手腕缠上。
“周远,你今天留在药房。奶奶一个人搬不动药材。如果有人来买药,卖平时那几味,别的不要动。”
“你去城南?”
“中午之前到。”
柳如烟从门口走过来,站在陆无病身边。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能走?”
“能。”
两人出了药房,沿药街往南走。街上已经有行人,挑担的、推车的、卖早点的。药街的人看见陆无病,有人点头,有人打招呼。孙伯在街口卖绿豆汤,看见陆无病,端了一碗过来。
“陆大夫,喝碗汤。”
陆无病接过来喝了。孙伯的绿豆汤熬得浓,豆子煮烂了,汤色发红。他喝的时候,孙伯看见他手腕上的布条。
“手怎么了?”
“配药碰了刀。”
孙伯没再问。他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药街的人昨晚睡得好了。你说的绿豆汤,管用。”
陆无病点头,继续往前走。城南离药街隔了四条巷子,走路要两炷香。柳如烟走在他旁边,灰袍在风里飘着。她不说话,但她的脚步比上次见时稳了。恨和茫然是两根绳子,绑在身上走路会绊脚。如今那根叫恨的绳子松了,她走起来就不那么磕绊了。
走到城南街口的时候,钱四海已经等在路边了。他穿着粗布衣裳,灰袍不见了,脸色比昨天更白,但眼神比昨天稳。
“人叫齐了?”
“叫了。二十个灰袍,都在库房门口等着。三个暗卫刚才从客栈出来,往库房方向走了。”
陆无病看了一眼柳如烟。柳如烟点头,一个人先进了巷子。
钱四海带着陆无病绕了另一条路,从库房后面的小门进去。库房里光线还是那么暗,三千斤麻袋堆在角落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陆无病从褡裢里取出一包醒神散,倒进嘴里。粉末呛在嗓子里,他咳了两下,然后感知散开。库房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二十个人的呼吸,脚步声,还有三个人从巷口走过来的声音。那三个人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内门暗卫。
柳如烟站在巷子拐角,背贴着墙。三个灰袍从她面前走过,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到下巴。左边那个矮胖,腰里鼓鼓囊囊,塞着迷烟管。右边那个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三个暗卫走到库房门口,瘦高个抬手,刚要敲门。柳如烟把迷心草点着,从拐角扔出去。迷心草滚到矮胖脚下,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矮胖的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
瘦高个回头。柳如烟已经动了。她从拐角冲出来,细剑出鞘,剑尖点在瘦高个的手腕上。瘦高个手一麻,匕首掉在地上。矮胖刚摸到迷烟管,柳如烟的剑已经收了回来,剑柄砸在他后脑勺上,矮胖往前一扑,脸磕在门板上。
年轻的那个反应最快。他往后跳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断肠丹。他拔开瓶塞,往嘴里倒。柳如烟的剑到了,剑尖挑在他手腕上,小瓶飞出去,碎在墙上。年轻暗卫愣了一下,柳如烟的手肘已经撞在他胸口。他往后飞出去,撞在走廊的柱子上,滑下来,不动了。
前后不到五息。
库房门从里面打开。陆无病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三个倒下的暗卫。
“没死?”
“晕了。”
陆无病点头。他抬头看着库房门口聚集的二十个灰袍。那些人站在巷子里,看着三个内门暗卫倒在地上,看着柳如烟的剑上沾着血,看着陆无病从库房里走出来。
“城南的灰袍听着。”陆无病举起手里的账册抄本,“赵执事已经把药王谷五年的账交出来了。城南这批根须粉,三千斤,掺着北方流民胃里挖出来的苦参。你们喝了三个月,身上已经染了瘾。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两条路。”
他把账册翻开,举高。
“第一条路,继续替药王谷卖命。继续往汤里掺根须粉,继续害城南的人。等药王谷觉得你们没用了,你们就是第二个赵执事。被追杀,被灭口,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他把账册合上。
“第二条路,把灰袍脱了,把根须粉烧了。城南一万八千人,戒瘾的药我来出。你们身上的瘾,我也管。你们选。”
巷子里安安静静。
钱四海从陆无病身后走出来,走到二十个灰袍面前。他把手里的钥匙放在地上。
“我选第二条。”
他弯腰把钥匙放在地上,退了一步。
二十个灰袍里,有人低头看着地上的钥匙,有人抬头看着陆无病,有人回头看着巷口。巷口外面,城南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过来。是城南的老百姓,听见动静出来看。他们站在巷口,伸长脖子往里瞧。
一个灰袍解下了腰带。第二个灰袍脱了袍子。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二十件灰袍堆在地上,像一座灰色的坟。
陆无病弯腰把钥匙捡起来,转身走进库房。他走到最近的麻袋前,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粉末倒在地上。灰褐色的粉扬起来,在光线里翻飞。
“钱四海,拿火。”
钱四海从库房角落找来火折子,吹着了,递给陆无病。陆无病把火折子扔在粉堆上。火苗蹿起来,灰褐色的粉末烧成黑色,一股浓烟从库房门口涌出去。
浓烟里,陆无病走出库房,站在二十个脱了灰袍的人面前。
“从今天起,城南没有药王谷。城南的药,陆家药房供。城南的人,陆家药房治。”
巷口的人越来越多。城南的老百姓站在巷子里,看着浓烟从库房里冒出来,看着地上的灰袍堆成一座坟。
陆无病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五百粒清心丹。他把布袋递给钱四海。
“发下去。先给喝过七天以上的。每天一粒,连吃三天。三天之后,瘾浅的能断。瘾深的,半个月后来药街找我。”
钱四海接过布袋,手抖得厉害。他攥着布袋,看着陆无病的脸。
“你手腕上包着布。”
“没事。”
钱四海没再问。他转身,把布袋里的药丸一粒一粒分给那些脱了灰袍的人。
陆无病站在库房门口,浓烟渐渐散了。天窗漏下来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腕的布条上,照在他脚边那堆灰袍上。
柳如烟从巷口走过来,细剑已经收回了鞘。她站在陆无病旁边,看着满巷子的人。
“五百粒发完了。”
“嗯。”
“剩下两千五百粒呢?”
“明天做。”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手腕的布条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你撑得住?”
陆无病没回答。他看着巷口那些城南的老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别的东西。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他爹。三年前,陆长生带他来城南收药。那时候城南的药材市场全是人,挑担的,推车的,扛麻袋的。陆长生走在人群里,个子高,肩膀宽,见人就点头。城南的人叫他陆先生。
如今城南的人也叫陆无病陆大夫。
柳如烟忽然开口。
“那封信的事,我昨晚又查了一遍。伪造你爹笔迹的人,我找到了。”
陆无病转头看她。
“谁?”
“周远。”
陆无病的表情没变。
“赵执事昨晚跟我说,药王谷有一个专门伪造文书的暗卫,十年前就离开了总坛。赵执事只知道那人姓周,不知道叫什么。但你药房里的周远,就是十年前离开总坛的那个人。”
陆无病看着柳如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周远去城北送账册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他。他走到城北街口,没有去霍家军营,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永安客栈。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炷香,然后回来了。”
“他没进去?”
“没有。他只是站着。站完了,就走了。”
陆无病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你在后面?”
“不知道。或者知道了,没管。”
陆无病转身往药街的方向走。柳如烟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出城南街口的时候,陆无病停了一下。
“周远的事,你先不要动他。他昨晚站在永安客栈门口,说明他在犹豫。一个犹豫的人,说明他还没想好站哪边。”
“如果他想好了站药王谷呢?”
“那他就会进去。他没进去,说明他还在我们这边。”
柳如烟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城南往药街的路上。太阳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踩在脚下。陆无病的手腕上,血渗出来,把布条染透了一小块。他没低头看。
他在想一件事。
周远伪造了他爹的信。但那封信上的恐惧情绪,不是周远的。周远在药王谷当账房五年,手稳心细,伪造文书不会手抖。那封信上抖的弧度,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周远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陆无病还没想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药王谷在城南的根,今天被他拔了。药无涯很快就会知道。下一次,药无涯不会再派赵执事这种人来堵他。药无涯会自己来。
陆无病走到药街口的时候,孙伯又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陆无病接过碗,站在街口喝完。他把碗还给孙伯,说了声谢。
孙伯看着他手腕上的血,嘴唇动了动,没问。
陆无病走进药房。周远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站起来。
“东家,城南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五百粒发了。明天做剩下两千五百粒。”
周远点头,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但陆无病注意到一件事。周远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状,跟柳如烟形容的“伪造文书的人”完全吻合。
陆无病没说话。他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字。
大胤四千零一年,三月初十。城南根须粉已毁。暗卫三人已擒。清心丹五百粒已发。明日继续炮制苦参。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远在药柜前整理药材,背对着他。陆无病闭着眼,但醒神散的药力还在。他听见周远的心跳。平稳,缓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一个犹豫的人。
陆无病在心里笑了一下。犹豫就对了。犹豫说明还有救。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账册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周远之事,待查。其背后之人,可能是药王谷更高层。
然后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周远手里接过药材。
“周远。”
“东家。”
“明天做药,你帮我搓丸。”
周远的手停了一下。
“好。”
陆无病看着他的眼睛。周远的眼睛很干净,干净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什么东西,陆无病暂时看不清。
但他不急。
三千粒清心丹还差两千五百粒。药王谷在城北的局还没拆。药无涯还在总坛等着他。路还长。
陆无病把药材摊在案板上,开始切片。
药房外面,太阳落下去,药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