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萧鸿翎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背下是凹凸不平的冰冷岩石，鼻间萦绕着浓重的铁锈与陈腐气息，混着一丝极淡却森然的剑气。浑身骨头像是被生生碾过再胡乱拼接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剧痛，而丹田处——是空的。
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温养百年的紫霄剑丹，空荡荡的经脉里只剩几缕溃散的残气，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到。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只有远近错落的无数道黑影，像是插在地上的长枪短刃，在雾中透出森冷的寒光。
葬剑冢。
萧鸿翎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三个字。玄天宗古籍里只提过一句，落凤坡绝命崖底，有上古剑修遗迹，名葬剑冢，困杀过无数闯入者，是有死无生的禁地。
他竟没死，摔进了这里。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指尖却先碰到了一截冰凉的剑身。那剑锈迹斑斑，半截没入岩石，本是死物，却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骤然嗡鸣了一声。
下一瞬，一股苍老、霸道又纯粹到极致的上古剑髓，顺着指尖猛地扎进他的经脉里！
萧鸿翎浑身剧震，想抽手却根本动弹不得。那剑髓根本不容他抗拒，蛮横地冲碎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紫霄修为，顺着经脉横冲直撞，直扑碎裂的丹田。
“呃——”
剧痛瞬间席卷了神智。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扔进了剑炉里反复煅烧，经脉寸寸断裂又寸寸重连，碎裂的丹田被剑意强行搅成齑粉，再以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重新聚拢、凝实。
紧接着，是更深层、更彻底的肉身重铸。
骨骼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从头顶到趾尖，全身骨架都在被剑髓打磨重塑：宽肩收窄，骨骼变得纤细却愈发坚韧；肌肤像是被无数柄细小的剑刃刮过，旧皮寸寸剥落，新生的肌肤莹白细腻，泛着淡淡的玉光。神魂也跟着被剑意洗练，剔除杂质，愈发澄澈。
没有循序渐进，上古剑髓以最霸道的方式，一次性打碎了他原有的男子道体，再按先天剑体的模样，重塑出一副完整的女子身躯。
萧鸿翎在极致的剧痛里意识沉浮，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落凤坡上叶尘伪善的脸，二长老得意的笑，满门弟子的喊杀声……最后定格的，是顾长歌少年时拜在他的门下，仰头说“弟子愿随师尊修道”的模样。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叶尘未除，宗门危难，长歌……还在等他回去。
这股执念撑着他，硬生生扛过了最狂暴的一波剑意冲刷。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剧痛已经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通体的顺畅。经脉里流淌着前所未有的纯粹剑意，丹田处稳稳盘踞着一枚小巧的剑胎，灵光流转，竟是先天剑体的金丹之境——从修为尽废到金丹大成，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萧鸿翎猛地坐起身，低头却发现两座山峰，再抬手，那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握剑的薄茧还在，却分明是女子的手。他怔了怔，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下颌线条柔和，肌肤细腻，唇瓣也比从前饱满了些。
他喉头微动，开口出声，嗓音清冽如泉，虽然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却清清楚楚是女子的声线。
萧鸿翎瞳孔骤缩。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原本宽绰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线滑落，腰身却显了出来，比从前窄了近一寸。他跌撞至不远处一汪幽潭边，低头看去。
水面映出一张清绝的脸。眉眼间还留着几分他从前的冷冽轮廓，却彻底褪去了男子的英挺，化作女子的清冷。一头银发因动作而散乱，披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玉，唯独一双眼眸，依旧透露出紫剑峰主的锐利与沉静。
……变成女子了。
萧鸿翎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搅碎了倒影。
荒诞，离奇，换做任何人，恐怕都要崩溃。可他是萧鸿翎，是玄天宗千年不遇的奇才，是曾经万人敬仰的紫剑峰主。
不过是换了一副身躯……
他强迫冷静下来，尽量不去想身体改变带来的异样，闭目内视。
丹田处的先天剑胎稳稳旋转，剑意纯粹度远超从前的紫霄修为，虽然只有金丹境，可根基之扎实、道体之强横，比他当年半步化神时还要恐怖。这上古剑髓不仅重塑了肉身，更给了他一副得天独厚的修行胚子，恐怕日后剑道成就，只会比从前更高。
祸福相依，大抵如此。
萧鸿翎随手拔起脚边一柄残剑，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她手腕微转，一招基础的剑式挽出，剑光如水，灵动锐利，比从前的紫霄剑法多了几分飘逸，剑意却更凝实。
先天剑体，果然名不虚传。
她收了剑，抬眼望向洞窟上方——那里是她坠崖的方向，隔着厚厚的岩层与阵法。
叶尘那枚玉佩，能挡下他拼死一击，必定是魔门邪物。二长老与他勾结，害死大长老，构陷自己，背后只怕还有更大的阴谋。
还有长歌。
想到顾长歌，萧鸿翎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沉了下去。
那孩子性子执拗，得知自己“叛门坠崖”，必定不肯相信。以他的脾气，说不定会违抗宗门命令，私自下崖寻人。
可如今自己这副模样……就算再见，他还认得出自己吗？
萧鸿翎攥了攥手中的残剑，指节微微用力。
认不认得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出去，要查清真相，要让叶尘和二长老血债血偿。至于这副女子身躯……既来之，则安之。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区区换体，算得了什么。
她抬步向洞窟深处走去，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留下一串轻响。越往里走，剑意越是森然，石壁上渐渐浮现出古老的剑刻与阵纹，显然这葬剑冢的传承，她方才只拿到了最表层的一重。
而就在她深入洞窟的同时，剑髓引发的阵法异动，终于穿透了厚重岩层，隐隐传到了落凤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