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紫剑峰。
山风掠过空荡的剑台，卷起一片零落的竹叶。
顾长歌刚结束一趟历时半月的域外巡守任务，一身风尘仆仆，腰间佩剑还沾着沿途魔物的血渍。他按着传送阵踏回宗门时，最先察觉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往日里往来请安、讨教剑招的弟子不见了，沿路撞见的同门，看向他的目光躲闪、忌惮，甚至带着几分鄙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走近又立刻噤声散开。
一股不安，顺着后脊缓缓往上爬。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整理衣着，一把抓住一名路过的外门弟子，声音紧绷：“发生什么事了？师尊呢？”
那弟子被他攥得胳膊生疼，脸色发白，怯生生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头：“顾……顾师兄，您还不知道？萧峰主勾结魔门，谋害大长老，在落凤坡被二长老和叶尘师兄带人围剿了……他……他打不过，坠崖了。”
“轰隆——”
顾长歌脑海中一声炸响。
“你胡说。”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近乎凛冽的寒意，指节死死扣住那弟子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师尊一生向道，剑心澄澈，怎么可能勾结魔门？”
“是真的！”弟子吓得浑身发抖，“所有证据都摆在掌门跟前了，是叶尘师兄亲手找到的线索，好多长老都亲眼看见了，萧峰主最后还使出魔化剑招伤人……二长老已经下了通告，定了他叛门的罪名。”
叛门。
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顾长歌的脑子里。
他松开手，那弟子跌跌撞撞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被这个“叛徒首座的大弟子”沾上关系。
周遭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也就顾长歌还蒙在鼓里，萧峰主那事证据确凿，哪还有假。”
“可惜了，曾经那么耀眼的峰主，原来是个披着正道外皮的魔头。”
“叶尘师兄大义灭师，真是难得……以后紫剑峰，说不定就要归叶尘师兄掌管了。”
每一句，都像钝刀割肉。
顾长歌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临行前师尊站在剑台边，紫衣猎猎，叮嘱他在外万事小心，遇强敌不可逞强，回来还要考校他新悟的剑招。
那样的人，半步化神、心系宗门，视魔门为平生大恨，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成了勾结魔门的叛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没有去大殿申辩——他太清楚宗门的尿性了。二长老权柄极重，叶尘如今风头无两，所有“证据”都已经摆好，口供、证物、人证一应俱全。他现在闯进去，除了被扣上同党的帽子、被软禁扣押，什么都改变不了。
既然申辩无用，那他就自己去，去找到师尊，去寻到真相！
临行之前，顾长歌去到紫剑峰峰顶，那里是师尊的住处。
峰顶冷冷清清，庭院无人打理，阶前落满枯叶。师尊平日里打坐的石台上，还留着浅浅的剑痕，茶盏尚在，茶水早就凉透。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不久之前，那个人还在这里。
顾长歌在石台边静静站了片刻，又仔细擦拭了师尊从前赠予他的那柄青锋剑，指尖抚过剑身上萧鸿翎亲手刻下的“守心”二字，指腹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师尊一定还活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落凤坡，去那座人人都说有去无回的绝命崖。
师尊若是……就这么没了。
他不敢往下想。
回过神后，他身形一闪，避开宗门巡山弟子，独自往落凤坡赶去。
落凤坡依旧残留着大战过后的痕迹。山石崩裂，地上到处都是剑痕与干涸的血迹，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紫霄剑意，混杂着其他修士的灵气波动。崖口有两名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崖边，似乎生怕“魔门余孽”从底下爬上来。
“你说，我们守在这里会有人来吗”
“嘘！二长老都说了，埋葬剑冢禁地，从未有人还能活着出来过，但是不排除有魔门同党前来营救，你我二人还是好好看大门，只要有风吹草动就报个信就好了”
“也是，一个月几块灵石拼什么命呀”
两名守崖弟子一左一右交谈着
顾长歌闻声而来，身形隐匿在枯树之后，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剑光掠起，“砰！砰！”两声便用剑炳将两人击晕，将他们靠在岩石后面。
“得罪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快步冲到崖边。
向下望去，崖下深不见底，浓稠黑雾如同沸腾的墨汁翻涌，连神识探出去都立刻被黑雾吞噬，根本看不清底下分毫，一阵阵古老而霸道的剑意顺着崖缝往上飘，刮得人脸颊生疼。
古籍记载，崖底是葬剑冢，有上古阵法隔绝内外，是天然囚笼
换做旁人，看到这景象，大概已经心灰意冷。
可顾长歌的剑心很稳，也很倔。
他能看到，这漫天黑雾里，混着一丝极淡、他刻在灵魂里都认得的紫霄剑意。
很微弱，几乎快要消散，却真实存在。
师尊就在下面
崖边没有路，陡峭岩壁光秃秃的，连藤蔓都极少。顾长歌收起长剑，指尖凝起薄薄一层剑罡，顺着崖壁上零星凸起的岩石，一步步往下攀爬。罡风从深渊里卷上来，撕扯着他的衣袍，碎石不断从脚边滚落，坠入黑雾，很久都听不到落地声响。
越往下，光线越暗，黑雾越浓。神识在这里几乎作废，只能依靠眼睛、触感，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牵引。
好几次，脚下的岩石突然崩碎，他手扣住岩壁悬在半空，身下就是无边黑暗。冷汗浸透了里衣，可他从没有半分退缩。
从小到大，都是师尊站在前面，给他救场，为他挡下风雨，指点剑路。
这一次，该换他去救师尊了。
不知往下爬了多久，约莫千丈有余，岩壁尽头，终于撞上一层无形屏障。
淡淡的土黄色光膜横亘眼前，正是封印葬剑窟的护窟大阵。阵法古老繁复，纹路深埋岩层，不是蛮力可以撞开的。若是硬冲，只会被阵法反噬，神魂受创。
顾长歌落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台上，抬眼凝视着眼前流转的阵纹。
他早年曾跟着萧鸿翎研习过阵法之道，师尊说过，葬剑窟阵法的根基，是剑意驱动。寻常灵力强攻只会被反弹，唯有同源剑意，方能寻到阵眼薄弱之处。
他闭上眼，回忆师尊讲过的口诀，将自身灵力尽数收敛，只引动体内那一丝被萧鸿翎熏陶出来的紫霄剑意。
青锋剑横在身前，剑刃贴着光膜缓缓游走，耐心地、一点点摸索阵纹流转的间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黑雾在四周翻涌，四下死寂，只有剑刃摩擦结界的细微嗡鸣。顾长歌额角渗出汗珠，手臂酸胀，心神始终高度集中。心底的焦灼像火一样烧着——他不知道师尊现在是生是死，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每多耽误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找到了。”
片刻后，他低喝一声，目光锁定一处纹路交汇的节点，那里的灵光最淡，正是阵眼缺口。
他双手握剑，体内灵力轰然爆发，裹挟着一脉同源的紫霄剑意，对准那一点，轻柔却坚定地刺了进去。
嗡————
整面大阵剧烈震颤起来，黑雾疯狂翻涌，无数古老剑鸣自窟底深处隐隐传来。一道细长的裂口被剑意撬开，刚好容一人通行，顾长歌侧身钻过，裂口随即又封闭上，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踏入葬剑窟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森冷剑意几乎要将人掀翻。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洞窟里，遍地插满锈蚀古剑，或斜插岩石，或倒落尘埃，每一把剑都沉寂了千百年，却依旧藏着一丝不灭锋芒。洞窟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光，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而那缕牵引着他一路下来的紫霄剑意，就在那个方向。
顾长歌握紧青锋，脚步放轻，循着剑意，一步一步，往洞窟核心走去。
周遭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洞窟里轻轻回荡。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既怕看到不愿看见的景象，又迫切地想要确认——师尊，你一定要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