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走进灶房,关上门,坐在灶台前。他把信纸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来回了三遍。
信上的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可就在他读完最后一刻,真相视图突然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纸底层被触发,非常轻微,稍纵即逝。像电脑屏幕上闪过一帧隐藏画面。
他先把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放好,照常去做下午的活。劈柴、挑水、刷锅,一样没落下。周小天问他观主叫去说了什么,他只说观主让他下月去趟镇上送东西。小道童没多想,噢了一声,又埋头择菜。
“观主今天没出大殿。”周小天忽然说,“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往年这时候他早去后山看药田了。”
林北的柴刀顿了一下。
药田在后山。后山正是他三个月前醒来的地方。观主平日里每月总要去几趟后山,今天却一整天没出殿——是巧合,还是与那封信有关?
天黑透了,灶房里只剩灶膛一点余烬。林北点燃油灯,取出信纸。
既然真相视图能捕捉到信纸底层的隐藏信息,他就想办法把这个过程“重现”出来。他控制不了视角的开关,但可以创造条件,让触发更容易。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重新分析信纸的结构。普通的纸,普通的墨,普通的字。但他分明记得,自己读到最后三个字“此令”时,那三个字的笔画在瞬间出现过极短的“重影”——像是下面还压着别的字。
第二,把信上那些字的笔画全部拆开,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哪个字的横竖撇捺有细微不同,哪个字的墨色深浅不一样。他一遍遍过,像在比对两份几乎相同的日志。
灵光冒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扇自己一巴掌。
观主递信的时候,是倒着递的。信纸落到他手里的瞬间,背面朝上。而背面如果藏着什么隐秘字迹,以修仙界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遇到特定灵力才会显形”。
林北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没放弃。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力,汇聚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灵力过处,纸面浮起极淡的灰色痕迹——不是字,是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像被水浸湿过又风干。
“灵力不够。”林北皱眉。
他闭上眼,把灵力一点一点压到指尖,像拧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第一遍推过去,只多显出两笔。第二遍,他稳住呼吸,让灵力贴着纸面慢慢走。走到一半,指尖一空,灵力断了。他眼前发花,后脑的旧伤跟着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北手一抖,信纸险些掉进灶膛。他飞快地把纸压进碗底,抄起旁边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假装在洗锅。
门被推开,是周小天。揉着眼睛,半梦半醒。
“师兄,灶上还有热水吗?我肚子疼。”
“灶膛里有,自己倒。”林北声音平稳,手里的水瓢没停。
周小天没起疑,倒了碗水走了。
脚步声远了,林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信纸从碗底抽出来。后脑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
他歇了歇,把灵力分成三股,从纸面三个角同时推。
第三遍,字终于完整地亮了出来。
一行灰色小字浮现在信纸背面——
“青元观有异,速查。”
字迹极小,藏在信纸纤维纹理里。更关键的是,这行字上有灵力残留的痕迹,而且是两种不同的颜色——一种冷淡的银灰,另一种很浅,泛着青绿。
“灵力不同……观主看过了?”林北心里一紧。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手指有些发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玄阳剑宗下令考核的同时,给观主发了一道密令:青元观有异,速查。
“青元观有异”的“异”,指的是什么?
大概率就是他。一个灵魂不匹配的穿越者。
观主接到密令后,没有直接处置他,也没有向剑宗报告。观主做的,是把他叫去大殿,当着他的面把信给他看。
这个操作,林北盘了半天,越盘越觉得巧妙。
如果观主把林北当成“异”交出去,剑宗查实之后,青元观确实能免去失察之责。但如果林北身上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直接交出去,观主自己什么都捞不着。
所以观主在赌。
他把信给林北看,是给林北一个信号——你被盯上了,但我不点破。把林北送去参加考核,是借剑宗之手试探。林北若是真异数,死在考核里,观主没有责任。林北若是有用,观主就能提前拿捏住他。
“老狐狸。”林北骂了一声,又觉得想笑。
观主的算盘里有一个漏洞——他没想到林北也能看到信上的密令。
林北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时间线。
三个月前,他从后山醒来,满身是血。同一天,观主在后山发现了他。后山断崖上,有块石头刻着上古功法,是“代号零零三”留下的。观主说”青元观有异”——那“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出现那天,还是更早?
林北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如果“异”不是他呢?如果“异”是石壁上那部功法,是“代号零零三”留下的痕迹,是观主本人在后山做的事呢?
也许,他出现在后山,本身就是某个“异变”的结果。也许,在观主眼里,林北才是“某件异事”的副产品。
夜雨停了。灶房窗户纸透进一缕月光。林北坐在黑暗中,闭着眼,把脑中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信息还不够。
他需要找一个人问话——沈青云。
二师兄是观里修为最高、最受信赖的弟子,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林北想起三个月前那日的情景:他在后山乱石堆里醒来时,眼缝里瞥见过一个背影。那人弯着腰,在断崖下停了一会儿才走。他当时头晕得厉害,以为是看错了。后来这三个月,他留意过观里每个人走路的姿势——沈青云的肩,最像那个背影。
林北站起身,推开灶房的门。
月光洒在山道上,路面湿滑,泛着冷光。他往沈青云的房间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山道拐角处,观主的房门还亮着灯。灯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久久不动——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
林北没敢多看,贴着墙根绕了过去。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推开了窗。
他加快脚步,没有回头。后背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道窗缝里,有一道目光正黏在他背上,一路送到沈青云的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