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还没有睡。
林北走到他房门口,透过半掩的窗户看见里面亮着油灯。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沈青云站在门口,穿着中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看见林北,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有事?”
“二师兄,找你借点东西。”林北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是杂役弟子,虽然知道二师兄为人正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这些杂役弟子,但不免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沈青云看了林北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没有点破。沈青云侧身让林北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床头墙壁上挂着佩剑,剑鞘乌黑,剑柄缠着青布条,已经磨得发亮。
林北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床头那柄剑。
“二师兄,我其实不是借东西的,我想跟你学剑。”林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你知道下个月初八的事了?”
“知道。观主让我去玄阳山。”
沈青云走到床前坐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观主让你去,你就去?”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林北反问。
“有。你可以不答应。观主不会绑着你去。”
林北苦笑:“他不绑我,就绑周小天。那孩子比我小两岁,连剑都握不稳。”
沈青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只是学剑吧。”
林北没有否认。
“你想问什么?”
“二师兄,你三个月前,是不是在后山断崖捡到过东西?”林北直视他的眼睛。
沈青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林北顿了顿,“那日观主在后山救了我。同一天,你也曾出现在后山。”
“你凭什么猜是我?”
“我醒来时,眼缝里瞥见过一个背影,在断崖下停了片刻才走。这三个月,我留意过观里每个人走路的姿势——你的肩,最像。”
沈青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终于,他从床下取出一个粗布裹着的东西,展开——是一截断裂的青铜剑柄,不到三寸长。铜绿斑驳,隐约刻着云纹。
“你先看看这个。”
林北接过来。青铜很凉,冷意从掌心渗到骨头里。就在那一瞬间,真相视图像是被强行激活,眼前的剑柄涌出大片字迹,如同一锅煮沸的水。
后脑的旧伤一跳,太阳穴发胀。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把那些字一行行读下去。
青璃剑,残片。铸于约二百三十年前,铸者闻人铸。一百二十年前,有持剑者赵无咎,携此剑造访青元观,欲破后山石壁禁制。剑断于断崖。剑柄内侧刻字,残存四字:吾道不孤。
林北松开手。剑柄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沈青云盯着他的表情。
林北嗓子有些发干:“铸造者叫闻人铸。二百三十年前铸的。一个叫赵无咎的人带着它来过青元观——想破开后山石壁的禁制,剑断在断崖上。”
沈青云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剑柄内侧有字,只剩几个字——‘吾道不孤’。”
沈青云把剑柄举到灯下看了半晌,低声道:“我拿到它,只看出刻着东西,认不出字。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北没有解释。沈青云也没有追问。灯芯结了个黑花。
“赵无咎。”沈青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一百二十年前的人。一个带着玄阶剑的人专程到我们这种小观来,破后山的石壁禁制,还把剑折在这里——他图什么?”
沈青云指腹沿着那道裂口一寸寸拂过,“我捡到它那天,崖根的碎石被翻过。”沈青云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先找过什么,又匆匆填回去。我起初以为是观主,后来发现了这截剑柄,再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你拿剑柄回来,观主没问过?”
“我藏了两个月才带进观里。带回来那天是夜里,谁也没看见。”沈青云顿了顿,“这件事,我原打算带到土里。你今夜若不问,我谁也不说。”
林北没接话。他把剑柄轻轻放回桌面,指尖还留着一丝凉意。
沈青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绢帛,在灯下展开。
绢帛已经很旧了,边缘发黄发脆。上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图——说是地图,其实更像一堆弯曲缠绕的线条和标记。像山势,又像某种阵法的结构图。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青云说,“我研究了三个月,只知道一件事:这张图指示的地点,就在我们后山。”
林北皱紧眉,目光落回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字,不用真相视图根本看不清。他凝住神——那行字在视野里慢慢浮出轮廓,笔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文字,可他认得。
“云墟。”
两个字脱口而出。
沈青云的手一抖:“你看得懂?”
林北没有回答。他问了一句让沈青云始料未及的话:“二师兄,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上一个人’留下的?”
沈青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问出“上一个人是谁”,先问:“你见过那种东西?”
“见过。”林北说,“石壁上的痕迹算一个。这张图的右下角也算一个。写它们的人,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字。”
“不是这个世界的字?那你怎么看得懂——”
“不知道。就是读出来了。”
沈青云深深看了林北一眼。他把绢帛连同剑柄重新裹进粗布,却没递过来,只放回自己枕边。
“图我明日再给你细说。你今夜先回去,把观主的事想明白。”
林北没有动。
沈青云忽然开口:“林北,你今晚来找我,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吧。”
“观主为什么偏偏选你。”沈青云说,声音很平,“这个问题,你不敢问观主,就来问我。可惜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三个月前你倒在断崖下那日,观主是在后山发现你的。而那块石壁上刻着的东西,他守了不止一年。他为什么那天正好经过?你自己想想。”
林北走出门,夜风扑面而来。
窗里的灯已经熄了。可他站在阶下,后背一阵阵发凉。
观主为什么那天正好在后山?